晨光如细窄刀刃，斜斜劈进陈宅堂屋，在地面留下几道苍白的光痕。
林慕推开房门，一夜修炼沉淀的煞气在四肢百骸内缓缓流转，肺窍深处那沉甸甸的异物感依旧，魏清钧的意志如同埋藏在体内的顽石。
清冷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滞闷。
院子里，罗千岳拳风呼啸，活动着筋骨，那只独眼锐利地扫过院墙每一处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
萧翼坐在门坎上，一块麂皮反复擦拭着匕首狭长的锋刃，目光看似落在墙角争食的麻雀上，眼神却早已飘远。
赵飞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就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掐断。
那声音不紧不慢，敲在陈家人紧绷的心弦上。
院内霎时死寂。
罗千岳拳势骤收，萧翼指尖的匕首停顿，赵飞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到林慕身后。
堂屋角落里的陈侯如被针刺弹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倾刻褪尽。
陈伯山从正屋大步走出，眉头拧成一个结，与林慕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沉声喝问：“谁？”
门外传来回应，声调平直，带着一种刻意雕琢出的躬敬：“张府下人，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递帖。”
院门被陈伯山拉开一条缝隙。
两名身着青色劲装的汉子立在微光里，身形健硕，气血波动显示皆是锻骨境修为。
他们眼神空洞，面容僵硬得如同刷了漆的木质面具，唯有嘴角挂着一模一样、弧度标准的笑容。
为首那人双手捧着一份烫金请柬，请柬材质特殊，泛着某种皮料令人不适的光泽。
“陈二爷荣归，我家老爷心中甚喜。”
汉子开口，声音毫无起伏，字句象是早就刻好：“特备薄宴，于今晚府中设席，为二爷接风洗尘，恳请二爷与诸位朋友，务必赏光。”
林慕听到身后陈侯牙关打颤的细响，看到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伯山脸色铁青，没有立刻去接。
林慕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请柬上。
体内《无极煞元典》自然流转，那股凶戾阴冷的煞元自主护体，只微微一震，便将那丝异种能量绞碎、消融，只馀下指尖一点若有若无的刺痛。
“张老爷客气了。”林慕面色不变，伸手稳稳接过请柬。
入手竟有几分沉坠感，那皮质触手冰凉细腻，绝非寻常牲畜皮革。
“话已带到，小的告退。”
两名仆役动作整齐地躬身，转身离去，步伐间带着一种关节缺乏润滑的非人僵硬感，消失在巷口。
院门哐当一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落座后，陈侯的声音抖得厉害，恐惧几乎要撑破他的喉咙，“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伯山从林慕手中接过请柬，翻来复去地查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重重将请柬拍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
“绝对没安好心！张启年那老匹夫，睚眦必报，当年之事你落他脸面，导致他恨你入骨，怎么可能如此大度？”
罗千岳凑过来，独眼死死盯着那份请柬，瓮声道：“管他什么心思，兵来将挡，一刀劈了干脆！”
萧翼不知何时已站在近旁，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匕首柄部的缠绳，冷静分析：“宴无好宴，但若不去，就是示弱，更给了他发难的借口。”
林慕摩挲着指尖，那里残留着被煞气净化后的微弱刺痛感。“人家划下道来，总要看看深浅。”
他转向陈伯山，“陈大哥，这张启年近年，究竟如何？”
陈伯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寒意，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什么：“邪门！十分邪门！”
他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几人，“几年前，他还是副被酒色掏空、半截入土的模样，老态龙钟。
可近一年，竟返老还童一样，面色红润得诡异，精力旺盛得不合常理。
他府上，时常飘出一种…奇异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昏，心神恍惚。”
陈伯山喉结滚动一下，继续道：“县里近半年，已发生数起青壮男女失踪案，明里暗里的线索，最后都隐隐指向张府。
我曾想借查案之名进去探探虚实，却总被各种理由挡回，上头…也有人递话，暗示我莫要深究。”
陈伯山脸上掠过一丝无力与愤懑，拳头攥紧：“若只是寻常仇杀或作奸犯科，我拼着这身官皮不要，也能周旋一二。
但眼下这光景…这分明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沾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能瞒过城隍爷和土地爷的感知，至今未被清除，其来历…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灶间飘来的谷物香气，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
赵飞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一阵发凉，忍不住往林慕身边又靠了靠。
罗千岳冷哼一声，独眼中凶光闪铄：“管他什么根脚，是妖怪就斩妖，是魔头就除魔！”
萧翼则微微蹙眉，鼻翼轻轻翕动，似在捕捉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来自张府方向的异常气息，低语道：“能影响一地神只感知…这潭水，不好淌。”
“林…林爷，”陈侯带着哭腔，眼巴巴地望着林慕，“咱们…咱们真要去那龙潭虎穴？”
林慕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份散发着无形诱惑与腐朽气息的烫金请柬，望向窗外被高墙切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
阴沉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去。”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尤豫的决断，如同冰冷的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个“去”字落下，堂屋内气氛为之一变。
陈侯腿一软，几乎瘫坐下去，被陈伯山一把扶住，后者脸上肌肉紧绷，眼中交织着忧虑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罗千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独眼中反而燃起好战的火焰。
萧翼指尖的匕首挽了个刀花，无声归入鞘中，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赵飞哭丧着脸，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但大概是魏清钧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