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的阳光带着几分虚浮的热度,落在青石板上,却驱不散林慕脊背窜起的那股寒意。
街角,那矮胖的锦袍身影一闪而没,如同水滴融入深潭,只留下空荡荡的巷口,对着熙攘人群。
赵飞喉咙里“咯”一声怪响,脸色瞬间褪成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失控尖叫。
“闭嘴!”林慕低喝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铁意,瞬间钉住了赵飞几乎崩溃的心神。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同样面色剧变的罗千岳和萧翼,最后落在扶着门框、双腿发软的陈侯身上。
“走,回去。”林慕声音斩断所有迟疑,转身便走,步伐不见丝毫慌乱,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罗千岳独眼赤红,死死瞪了那巷口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半句无声的咒骂,猛地扭头发力跟上,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反复握紧腰刀刀柄,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萧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迅速恢复冷静,快步跟上林慕,同时眼角馀光警剔地扫视着四周人群,似要找出任何潜在的窥视。
赵飞被林慕那声低喝震住,猛一哆嗦,这才想起地上摔碎的丹药,手忙脚乱地胡乱抓起几颗尚算干净的塞回怀里,也顾不得尘土,跟跄着追了上去,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陈侯则是脸色蜡黄,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他虽未亲眼见到张启年毙命,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背影,与记忆中张启年的姿态一般无二,这足以让他肝胆俱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着逃回。
五人一路无话,沉默得如同送葬队伍,只有急促脚步声在巷道间回荡,将市井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哐当”一声合拢院门,将那点可怜的喧哗也隔绝在外,院内阴凉的气息包裹上来,几人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能力。
赵飞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怀里那些沾了灰的气血丸滚落出来也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鬼…是鬼…他变成鬼回来了…”
陈侯瘫坐在青石台阶上,双手死死抠着石缝,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不是烧了吗?罗哥…萧哥…你们不是说…”
罗千岳烦躁地来回踱步,独眼中满是血丝,猛地一拳砸在院中的老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直娘贼!老子亲眼看着他断气,烧成灰!青天白日的!活见鬼了不成?!”
萧翼没有理会众人的失态,他走到井边,打起一瓢冷水,缓缓淋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淅了些。
他抹了把脸,看向始终沉默伫立的林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林爷,那身影…确与张启年一般无二。”
林慕站在院中阴影里,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四人,体内《无极煞元典》自然流转,将那点因惊疑而产生的气血浮动压下。
“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暂且不论。”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他不来招惹,我们便只当未见。”
罗千岳猛地停下脚步,独眼瞪向林慕,喉咙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林慕那沉静如水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焦躁的闷哼。
萧翼放下水瓢,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实力。”林慕吐出两个字,目光掠过几人,“没有实力,知晓缘由亦是徒增烦恼,得抓紧修炼,提升实力。”
这话如同冷水泼在几人头顶。
赵飞停止了啜泣,茫然抬头。
陈侯颤斗的肩膀稍稍平复。
罗千岳喘了口粗气,独眼中的狂躁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是啊,若真有能令人死而复生的诡异存在,他们这点微末道行,连做棋子的资格都勉强。
但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罗千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独眼瞟向林慕,带着一丝试探,瓮声道:“林老大…这事…太邪性了,要不…你问问…‘那位’?”
他不敢直言魏清钧名号,只是抬手指了指林慕胸口偏上的位置。
院内霎时一静。
赵飞和陈侯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林慕。
萧翼也凝神看来,显然抱有同样的期待。
林慕沉默片刻,心中同样疑窦丛生,烧成灰的张启年“复活”,这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也罢,正好探探她的口风。’
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肺窍深处。
那片仿佛亘古冰原的意志依旧沉寂、冰冷,林慕意念小心翼翼地传递出关于张启年再现的疑问。
许久,就在林慕以为不会有回应时,一股浩瀚而威严的意念缓缓拂过,带着一丝被蝼蚁琐事打扰的不耐。
“非其本尊。”
冰冷的女子声音直接在林慕意识中响起:“一具皮囊,仙道筑基境邪修,气息驳杂,痋母秽力缠绕,徒具其形而已。”
林慕心神剧震!
仙道修士!筑基境邪修!
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昔日灰岩村石痈君之事!
‘玄灵宗…《五鬼乱狱经》…果然是他们!’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以意念询问:“可能辨认其根脚?”
“蝼蚁之辈,何须费神。”
魏清钧的意念带着绝对的漠然:“仙道邪修不知凡几,如今馀下三国武帝都如我这般,寿命将近,这期间滋生些魑魅魍魉,有何稀奇。”
随即,那意念便如潮水退去,重新归于死寂,不再理会林慕。
林慕意识回归,缓缓睁眼,对上四双紧张探寻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将魏清钧透露的信息,略去其他各国武帝寿命将近的内容,只简略说出:“非张启年本人,乃一仙道筑基修士伪装,身负痋母邪力。”
“仙道筑基修士?”赵飞失声惊呼,双腿再次一软,差点又坐倒在地。
仙道筑基,映射武道,那已是超越先天境,踏入超凡的层次!
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云端的传说!
陈侯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仙…仙师…怎么会…”
罗千岳独眼圆睁,脸上肌肉绷紧,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娘的…捅了马蜂窝了…”
萧翼瞳孔微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低语道:“筑基修士甘愿扮作张启年…看来所图非小。”
院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林慕看着几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惧,知道光靠压制无用,必须给予方向。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纷乱的力量,“本地神道,乃至朝廷,不会坐视邪神与仙道宗门勾结坐大,眼下,提升实力,方是唯一要务。”
他目光扫过罗千岳、萧翼,又看向赵飞和陈侯:“这愈发混乱的世道,我等实力太过弱小,如今有了功法,又有够用的资源丹药,需早日突破到先天境,这才是正事!”
罗千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独眼中凶光重新凝聚:“妈的!老子这就去练功!管他仙师鬼师,一刀砍不死,就两刀!”
萧翼默默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向平日练功的角落,开始调整呼吸,演练游龙步。
赵飞和陈侯互相看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恐惧和不得不为的决绝,默默爬起身,走到一旁,咬着牙开始运功、调息。
林慕看着几人重新投入修炼,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他抬头,望向烈日当照的天空。
按照魏清钧所言,天下四国,除了她之外,其他三国的镇国武帝,也都寿命将近!
那这大周天下的局势,私底下恐怕比他所见的,更要浑浊不堪。
如今仅仅是这黄安县…就已妖邪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