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的寒冬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官司点燃。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郢都司寇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人群泾渭分明:一边是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却眼神愤懑的农人,簇拥着沉默如石的张苍;另一边,是锦袍貂裘、仆从如云的贵族,为首者正是封地在云梦泽畔的巨室——屈氏宗主屈桓。他端坐于锦垫之上,手捧暖炉,面色倨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面那些“泥腿子”。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泥腥、炭火味,以及一种名为“贪婪”的灼热。
“肃静!”司寇衙正堂,青铜獬豸像下,主审官昭阳(虚构楚司寇)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这位以古板严苛着称的老宗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扫过堂下:“农人陈胜等三十七户,状告屈氏强占其‘稻鱼共生’之田,可有凭据?”
“有!大人!”张苍须发皆张,踏前一步,双手捧起一卷厚实的竹简,“此乃农人田契、官府鱼鳞册抄本!所诉田亩,皆在云梦新堤之内,洪水退后,由农人依‘稻鱼玄机’之法,呕心沥血开垦!屈氏无凭无据,仅凭一纸泛黄旧契,便遣家奴毁田驱人,强占为已有!此乃夺民口食,坏楚根基!请大人明察!”他声音洪亮,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金石之音,在森严的大堂内回荡。
“荒谬!”屈桓终于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昭阳大人,休听这老朽与贱民胡言!那些田地,本就是我屈氏封地!《楚律》明载,封地之内,泽薮山林,皆属封君!洪水改道,旧界湮灭,然地契犹在!我屈氏收回祖产,天经地义!”他身后一名家臣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取出一卷色泽暗黄、边缘破损的陈旧帛书,上面用古老的楚篆勾勒着模糊的边界与屈氏图腾印记。
“至于什么‘稻鱼共生’?”屈桓嗤笑一声,环视堂上贵族同僚,仿佛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不过贱民异想天开,将好端端的良田掘成水洼,插几根烂稻,放几条杂鱼,便妄称什么‘三倍之利’?滑天下之大稽!此等毁田害农、伤风败俗的妖异之术,非但不该占田,更应即刻禁绝!以免坏我大楚农桑根本!”
堂上一片哗然。支持屈氏的贵族纷纷点头附和:
“屈公所言极是!田者,国之本也!岂能掘地为池,不伦不类?”
“稻鱼同塘?闻所未闻!鱼粪污稻,稻荫碍鱼,岂能双收?定是虚言!”
“我看是张苍这老儿,伙同那来历不明的妖女阿青,蛊惑黔首,图谋不轨!”
司寇昭阳看着那卷古老的屈氏地契,又看看堂下激愤的农人,眉头锁得更紧。旧契与新垦、贵族与庶民、祖制与“妖术”…这案子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潭。他本能地倾向于维护祖制和贵族特权,但张苍的名望和农人群情汹汹,又让他不敢轻易偏袒。他目光扫视,沉声道:“张苍,尔等既言‘稻鱼共生’大利于国,远超传统农耕,可有实据?空口无凭,难以为信!”
张苍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一个清越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穿透嘈杂,从大堂门口传来:
“实据在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风雪中,阿青裹着一件半旧的墨青色深衣,臂上伤痕犹在,脸色苍白,但脊背挺直如竹。她无视两旁贵族惊愕、鄙夷、甚至隐含杀意的目光,一步步踏入森严的司寇大堂,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她手中,并无竹简帛书,只有一块三尺见方的素色麻布,布上以炭笔清晰地绘制着表格与图形。
“民女阿青,见过司寇大人。”她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堂上的喧哗,“稻鱼共生,非妖非异,乃循天地之数,法自然之理。其利国利民,有数为证!”
“放肆!”屈桓拍案而起,怒视阿青,“公堂之上,岂容一介女流,妄谈农桑?更兼来历不明,与‘数祸’机关城牵连甚深!司寇大人,此女当逐出堂外!”
昭阳看着阿青平静却蕴含力量的眼神,又看看她手中那块奇特的“麻布”,心中一动,抬手制止了屈桓:“且慢!既言有‘数’为证,本官倒要听听这‘数’从何来!呈上!”
衙役将麻布呈于昭阳案前。只见麻布顶端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云梦泽稻鱼田效九章格》
下方是一个清晰无比的表格:
农法模式
亩产稻谷(石)
亩产渔获(斤)
总效益值
传统水田
15
0
15
稻鱼共生
21
50
71
表格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注:一石稻谷市价十钱,一斤鲜鱼市价两钱。
冰冷的数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堂上所有的质疑与喧嚣!
“亩产稻…二点一石?渔获…五十斤?”昭阳失声念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楚国丰年,上等水田亩产不过一石半,这稻鱼田竟能稻谷增产四成,还额外多出五十斤鱼?这怎么可能?!
“妖言惑众!”屈桓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此等虚妄之数,定是尔等捏造!司寇大人,切莫被其蒙蔽!”
阿青不卑不亢,转向昭阳:“大人,此非虚数,乃云梦泽十七处稻鱼田,秋收实打实丈量、称重所得之均值!张苍先生及墨家、农家弟子全程监收,记录在案,竹简三百卷,现存放于学宫,大人随时可调阅核验!”她顿了顿,声音提高,“若大人不信,可即刻派人,于郢都米市、鱼市,询今秋新粮新鱼之价!看民女所计‘效益值’,可有半分虚高?!”
昭阳看向张苍,张苍肃然点头:“句句属实!大人明鉴!”堂外农人群情激奋,齐声高呼:“青姑娘所言不虚!”“稻鱼田就是三倍利!”
屈桓脸色变幻,强辩道:“哼!即便多收些鱼米,亦是贱物!岂能与祖宗田制相提并论?掘田为池,坏我大楚田亩之规,此风断不可长!此乃根本!”
“根本?”阿青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屈桓,“屈公所谓根本,是守着‘掘田为池’的皮相之见,无视这‘池’中产出,能多养活几倍人口之实?还是根本于贵族之私利,凌驾于楚国仓廪之充实、万民之温饱?!”
“你!”屈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青,却说不出反驳之词。
阿青不再看他,再次面向昭阳,展开麻布的另一部分。上面不再是简单的数字表格,而是一幅更为精妙的“田效阴阳图”和几行推演文字。
“司寇大人,民女再呈一‘数’——生态效益指数!”
她以指代笔,在空中虚划,声音清晰如珠落玉盘:
“农桑之本,非止于亩产几何,更在于一方水土,能养几方人!此谓之‘养人当量’!”
“传统稻米,一石可成人一年之食(约300日),然仅能果腹,缺油少脂,体弱多病。”
“稻鱼共生,稻米之外,更有鲜鱼!鱼肉富含精元,食之壮筋骨,益气血。经农家测算,一斤鲜鱼,其养人之效,足抵三斤精米!”
“故,定义生态效益指数e:”
其意为:单位面积土地,所能提供的‘养人当量’总数!
阿青的手指重重落在麻布图表上:
“1521对15!”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此‘数’昭昭!意味着同一亩地,稻鱼之法,其养育生民之能,是传统农法的百倍有余!此非妖术,实乃活民兴国之圣术!”
“哗——!”整个司寇衙彻底沸腾了!堂上堂下,无论贵族、官吏、衙役还是农人,全都被这石破天惊的“百倍”之数震得目瞪口呆!张苍激动得老泪纵横,农人们更是欢呼雀跃!屈桓和他身后的贵族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百倍养人之力!这是任何祖制、任何特权都无法抹杀的煌煌大道!
司寇昭阳死死盯着麻布上那两组对比悬殊的指数,又抬眼看向堂下虽苍白憔悴却目光如炬的阿青,再扫过面如死灰的屈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惊堂木,正欲宣判——
“王驾到——!”一声尖利的通传自衙外响起!
风雪中,楚王熊恽的仪仗赫然出现在司寇衙门前!他身着玄端常服,面色沉静如水,在禁卫簇拥下,缓步踏入这纷争的漩涡中心。堂内所有人,包括昭阳,无不悚然离席,伏地叩拜。
楚王的目光掠过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阿青和她手中那块写满“数”的麻布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震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
“寡人,都听见了。”楚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压,响彻寂静的公堂,“‘稻鱼玄机’,活民百万;‘生态指数’,兴国之道。此乃天赐大楚之祥瑞,岂容宵小以祖制私利阻之?”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屈桓,声音陡然转冷:“屈氏强占民田,毁坏新法,其行可鄙!着即归还所侵之田,罚粟千石,以儆效尤!”
“大王!臣…”屈桓如遭雷击,还想辩解。
“嗯?”楚王鼻中一声冷哼,目光如冰刀般扫过,屈桓顿时瘫软在地,噤若寒蝉。
楚王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阿青,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青。”
“民女在。”阿青垂首。
“尔以‘数’证道,活民兴邦,功在社稷。寡人特赐‘云梦青君’之号,秩比大夫!总领云梦泽稻鱼新法之推广、水利之修缮、农桑数术之研习!”
“大王!”张苍惊喜抬头,阿青也微微一愣。
楚王抬手制止,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司寇昭阳身上:“昭阳。”
“臣在!”
“即刻拟诏!”楚王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决断,在这古老的司寇衙门内轰然回荡,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
“自即日起,颁行《云梦泽数治令》!”
“一者,凡新垦稻鱼共生之田,依《九章田效格》核定,免赋三载!其田亩之界,以实测产出与‘生态效益指数’为凭,旧契凡有模糊抵牾者,以新田实测为准!”
“二者,设‘云梦泽农桑数院’,以青君为院首,广纳墨、农、数术之士。凡农桑水利、百工营造,其法之优劣,非以古制旧俗论,必以‘数’验之!效高者行,效低者革!”
“三者,司寇府设‘数律曹’。凡田土、赋税、水利之争讼,需呈交《田效格》、《水利算表》等数术凭据。断案之法,首重‘数’之明证,次参人情法理!”
“以数为衡,以效为法!富国强民,在此一举!”
诏令如雷,滚滚而过。堂上堂下,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农人们喜极而泣,相拥而庆。贵族们面色灰败,如丧考妣。张苍朝着楚王和阿青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涕泪横流。
阿青立于堂中,风雪从洞开的大门卷入,吹动她墨青色的衣袂。她望着楚王,又望向堂外欢呼的农人和远方雪幕笼罩下的云梦泽,手中那块写着“百倍效益”的麻布在风中猎猎作响。臂上的伤痛依旧清晰,但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在奔涌。
数道,已不再仅仅是求生的技艺。它已化为律令,刻入邦国运转的基石。这条以算筹与智慧铺就的道路,注定充满荆棘,但前方,已是曙光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