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数治令》的墨迹未干,楚王熊恽亲赐的“青君”印玺尚带金匣余温,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便将初生的秩序狠狠撕开。隆冬的云梦泽,铅云低垂,朔风卷着冰碴,抽打着刚刚修复、芦苇根网尚未完全长成的太极蜂巢堰。正午时分,毫无征兆,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呻吟。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土地如同巨兽翻身般猛烈一拱!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自地脉深处滚过,堤坝剧烈摇晃!新夯的土层簌簌开裂,尚未被芦苇根牢牢锁住的蜂巢单元边缘,土石如瀑般垮塌滑落!远处尚未封冻的泽面,浊浪翻涌,无风起澜!
“地龙翻身!快!加固堤坝!”张苍嘶哑的吼声在风雪中破碎。民夫工匠们从短暂的惊骇中回过神,哭喊着扑向摇摇欲坠的堤防,扛木桩、堆沙袋,试图堵住那些狰狞的裂口。
然而,更大的危机隐藏在蜂巢堰的核心——那座被阿青以“太极迭代法”艰难稳住、又在焚城烈焰后紧急修复的泄洪主闸枢纽!它如同巨兽的心脏,镶嵌在蜂巢长堤最厚实的腹地。
此刻,这座经历过烈焰与洪水洗礼的青铜心脏,正发出令人牙酸的、不祥的嗡鸣!伴随着每一次大地的余震(虽然轻微,但频率极高),巨大的闸门不再遵循“太极算法”那圆融流转的开合节奏,而是开始剧烈地、小幅度地、如同痉挛般高频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金属构件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基座岩石粉末的簌簌剥落!浊黄的水流从闸门与基座的缝隙中被剧烈地挤压出来,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喷泉!
“闸…闸门失控了!”负责值守枢纽的墨家工匠陈工连滚爬冲出观测口,脸色惨白如纸,“不是水流!是…是地在抖!抖得闸门自己发疯!”
阿青的身影几乎与张苍同时赶到枢纽控制室。室内弥漫着浓重的金属摩擦产生的焦糊味和润滑油蒸腾的气息。巨大的青铜差分机(简化版,用于执行太极算法)齿轮发出刺耳的尖叫,代表闸门开度的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地左右摆动,完全失去了算法应有的平滑轨迹。墙壁上连接闸门的主传动杆,如同被无形巨手反复捶打的琴弦,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高频振动,带动整个石室都在嗡嗡作响!
“费根鲍姆分岔…不,更糟!”阿青扑到观测孔,只看了一眼闸门那近乎疯狂的震颤频率,心便沉到了谷底。这并非混沌失控,而是强迫振动!震源来自大地!更致命的是,她瞬间察觉到,闸门震颤的频率,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度,无限逼近整个闸门系统的某个固有极限!
“共振!是地脉共振!”一个冰冷的名词如同闪电劈入阿青脑海!周鸣留下的笔记残页中,曾用极其隐晦的洛书推演图描述过这种灾难——当外力(如地震波)的振动频率,与机械系统本身的固有频率重合或接近时,系统将吸收并放大能量,产生远超外力的剧烈振动,直至崩溃!
“安全阀!周先生一定设计了安全阀!”阿青在呛人的气味和刺耳的噪音中嘶吼。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控制室内每一寸结构。终于,在差分机后方、一根异常粗壮的青铜承重柱顶端,锁定了一个不起眼的、被多层防尘罩保护的青铜匣!
她不顾危险,攀上滚烫的差分机外壳,用短刀撬开青铜匣的锁扣。匣内并非复杂的齿轮,而是三组精密的、由特殊合金簧片支撑的配重块!簧片纤细却坚韧,配重块形状规则,表面刻满微米级的刻度。匣壁上,蚀刻着一行冰冷的小字:
“地脉之息,过亢则危。固有之频,守静为安。逾界则阖,万钧自闭。公式:
固有频率公式!共振安全阀!
阿青的心脏狂跳!周鸣早已预料到地震共振的威胁!这安全阀的核心原理,便是精确计算出整个闸门系统(包括闸门质量、支撑刚度)的固有频率f?。到大地传来的振动频率f_地超过安全阈值(125倍f?,安全阀将强制闭锁闸门,避免其在共振中被撕裂!配重块和簧片刚度k是关键参数!
“快!检查配重块和簧片!”阿青厉声下令。
陈工立刻架起梯子,用特制的放大晶片仔细检查匣内。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青君!不…不对!配重块…被人动过手脚!”
阿青攀上梯子,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三组配重块中,最大、最关键的那块,其底部用于精确校准重量的、可拆卸的青铜配重片,少了两片最厚的!这导致其实际质量远小于设计值!
而支撑这块轻量化配重块的合金簧片,其连接处,竟有几道极其细微、近乎不可见的酸蚀刻痕!这无疑大幅削弱了簧片的有效刚度k!
质量被恶意减轻!刚度k被人为削弱!
双重破坏!方向相反!但破坏者极其阴毒!
阿青脑中闪电般心算:
现实际f?破被破坏降低至约08f。
“好毒的计算!”阿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破坏者不仅懂机械,更精通振动数理!他精准地削弱和k,将系统的固有频率f?拉低,同时将安全阈值也拉低到与当前地震频率f_地无限接近的程度!让安全阀处于将发未发的临界点!而持续的地震能量输入,正将闸门系统推向彻底崩溃的深渊!
“是巫咸余党!只有他们精通算筹邪法,又能接触核心!”张苍须发怒张。
“没时间追查了!”阿青盯着匣内被动过手脚的配重块和簧片,又看看外面闸门越来越剧烈的、带着金属疲劳撕裂声的震颤,心念电转。更换配重块?修复簧片?材料、时间皆无!唯一的生路,是在安全阀失效的情况下,人工强行校准系统,改变其有效或k,将f?瞬间提升,远离当前的f_地!
如何改变?(质量)难以瞬间增减。k(刚度)…刚度取决于材料本身,也无法改变…除非…
“声音!振动!”阿青脑中灵光炸裂!周鸣曾言,万物皆振,音律即数!坚固的青铜,亦有其固有的声学振动频率!若能以特定频率的强大声波,轰击闸门系统或安全阀残存的簧片,是否能短暂地改变其“表观刚度”,从而影响整个系统的f??
“编钟!郢都王陵编钟!快!”阿青猛地抓住张苍,语速快如爆豆,“要最大、最低沉的那套!还有最好的乐师!不!要精通律算的乐正!立刻!”
楚王熊恽的行辕就在堤外高地。听闻枢纽二次失控、巫党破坏、需借王陵编钟救急,他阴沉着脸,只吐出一个字:“准!”
半个时辰后,风雪呼啸的堤坝上,出现了一幕奇景:数十名禁卫扛着沉重无比的青铜甬钟、钮钟、镈钟,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将其安置在剧烈震颤的枢纽控制室外不远的一处坚固平台上。随行的宫廷老乐正,抱着算筹袋和律管,面色惊惶又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专注。
阿青不顾手臂旧伤崩裂的疼痛,亲自指挥:
“最大的镈钟,正对枢纽主承重柱!”
“乐正!以标准黄钟(c)为基,立刻推算出频率为…132f的音高!要绝对精准!”(132f125f,需超越原安全阈值,确保脱离当前f_地的共振区)
“准备!听我号令,全力撞击!”
老乐正手指颤抖,却飞快地在雪地上摆弄算筹。编钟定音,非同小可,涉及三分损益、十二律吕的精密换算。频率132f对应何律?他额头见汗,口中念念有词:“黄钟为宫,频率f0…林钟为徵,f02/3…太簇为商…f08/9…需达132f0…介于太簇与夹钟之间…”他猛地抬头,“青君!需用特镈(大镈钟)正鼓音,调至‘仲吕之律’再升半音(约a),其频近矣!”
“调!”阿青斩钉截铁。
乐师们立刻行动,用特制的青铜锉刀和音锤,小心翼翼地调整镈钟内壁的厚薄,乐正则以律管反复比对校正音高。风雪中,低沉浑厚的钟鸣一次次响起,音高在微调中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与此同时,枢纽内的震颤已到极限!巨大的闸门发出金属撕裂的刺耳尖啸!主传动杆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控制室内碎石如雨落下!
“音高已至!”老乐正嘶声高喊,声音带着破音。
阿青闭目,摒弃一切杂音,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大地传来的振动频率(f_地≈10f)与即将发出的钟声频率(132f)的感知中。她需要绝对的同步!需要钟声的冲击波在闸门系统振动到某个关键相位点时,精准轰入!
“三…二…一…”阿青在心中默数,感知着那无形的地脉搏动与眼前青铜巨闸的痉挛,如同在驾驭两头狂暴的巨兽。
“撞——!!!”
“咚——————!!!!!”
蓄势待发的力士,将裹着犀牛皮的巨大钟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尊调校至精准音高的特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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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形容的声浪轰然炸开!那不是简单的钟鸣,而是一道凝聚了数学之魂的青铜怒吼!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低频音浪,混合着风雪,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向震颤的枢纽主承重柱和其顶端的残破安全阀匣!
震撼一幕:
就在钟声冲击波抵达的刹那,剧烈震颤的闸门系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
那令人心悸的高频痉挛,如同被掐断的琴弦,瞬间停滞!
安全阀匣内,那根被酸蚀、本已濒临断裂的合金簧片,在强大声波的轰击下,如同被注入了无形的刚性能量,猛地绷直!其表观刚度k在声波作用下被短暂地、剧烈地提升!
共振条件被彻底打破!系统瞬间脱离共振区!
“嘎…吱…”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失控的震颤消失了!巨大的闸门在惯性作用下,缓缓地、稳定地回落到由太极算法控制的安全开度!主传动杆的嗡鸣平息,只剩下水流平稳通过的低沉轰鸣。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雪拍打墙壁的呜咽,以及众人劫后余生般粗重的喘息。
成功了!以声波为锤,以律吕为砧,以数学为火候,阿青硬生生将这头陷入地脉共振狂乱的青铜巨兽,从崩溃边缘锻打回了正轨!
楚王熊恽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控制室门口,玄端上落满了雪粒子。他无视跪倒一片的臣工,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死死盯着阿青,以及她手中那块从熔毁的安全阀匣内取下的、被动过手脚的残破配重块。那配重块上,除了被移除配重片的凹槽和酸蚀刻痕,其侧面,赫然残留着一道未被完全磨去的、极其古老的巫祝火焰纹!
阿青缓缓抬头,迎上楚王的目光,没有言语,只是将手中那冰冷的、刻着巫纹的青铜残块握得更紧。风雪从洞开的闸门外涌入,卷动着她墨青色的衣袂。远方,云梦泽在雪幕下苍茫一片,而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东溟有墟”的浩瀚彼岸。
楚王的眼神,在震惊、忌惮、愤怒与一种更深沉的、对那无法掌控之伟力的灼热渴望中,剧烈地变幻着。最终,他猛地拂袖转身,冰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传诏!巫祝一脉,凡涉‘数祸’者…夷三族!”
风雪更疾。阿青摊开手掌,那块残留巫纹的青铜配重块静静躺在掌心。而在那狰狞的火焰纹边缘,一道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刻痕,在雪光的映照下,隐约显现出几个比蚊足更小的古篆:
“…海…外…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