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大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彻夜不眠,亲自守着官仓大门,却在打开仓门的一霎那,发现所有赈粮不冀而飞。
“天杀我也。”喻大人顿时两眼一抹黑,瘫倒于地,哀嚎道,“戌时还曾亲自开仓查看,那时仓中尚且满满,仓中满满啊。”
云中锦亦是倍感震惊,但她无暇哀怨,立即查问道,“喻大人可曾离开过此地?”
“没有,下官喻文谨指天发誓,正因放心不下赈粮,自从戌时开仓查看一番后,便一直守在这里,一时半刻都不曾离开,就连明日赈灾事宜,亦是召集诸位僚属到此共同商议的。”
“僚属们何时离开?”
“正是亥时,从谯楼传来鼓声,知是时辰已晚,便放僚属们回去歇息,下官依旧不敢离开,值守的衙差们皆可证实。”
左右的衙差皆证实,喻大人除了去解个手之外,就不曾离开过了。
“这当中可有出现甚么奇怪的事,或是甚么特别的声响?”云中锦又问道。
“没有。”衙差们纷纷摇头。
“对了,这中间,黑白两巫来过。”喻大人忽而想起来,说道。
云中锦一个激灵,“一起来的?来做甚?”
“是一起打过来的。”喻大人说道。
“据传,这黑巫与白巫早年间曾经订过亲,不知为何最终没有成亲,成了多年的冤家,一个摇铃一个念咒,见了面就打,尤其是黑巫,一见白巫就好似要生啃了他似的,总要大闹一场才罢休,见大家围着看,便越闹得凶。”
“围着看?所有人都围着看?”云中锦一脸正色。
喻大人怔了一下,低声回了一句,“是。”
“几时走的?”
“亥时。鼓响之后,僚属都走了,黑巫大概觉得无人观赏,甚是无趣,稍做停留之后便走了,白巫倒是前来与下官见礼,因他那日在苏家小栈救过文公公,下官觉得他还算可靠,便没有驱赶他,也就聊了几句,他便也告辞走了,并没有蹊跷之处。”
“那之后,喻大人没有再开仓门查看过?”
喻大人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从戌时后到寅时,这中间相隔亥、子、丑,整整三个时辰,并无法断定赈粮是什么时候失盗的。”
喻大人未敢吱声,不论是不是他亲自守仓,赈粮失盗,做为知州,他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整整五十万担赈粮,一夜之间不可能运得太远,亦不是小门小户可藏匿的。”
云中锦思索片刻,吩咐道,“这样,我带人在城中搜查,喻大人你往城外去。侍郎大人正驻扎在城门外,此时应该还未开拔回京。若赈粮出城绝瞒不过侍郎大人的眼睛。你速去报侍郎大人,请他务必守住城门,莫要放过盗粮贼。”
“我去?”喻大人一脸惊恐地问道。
“那我去?”云中锦沉脸说道。
“侍郎大人知道他辛辛苦苦运到的赈粮被盗,会拿刀直接砍了下官的。”喻大人万分沮丧。
“那就由你搜城。城里的漕帮,山上的富人区,各大商号,一个都不能漏过。”
“不不不,那还是下官跑一趟城门吧。”喻大人又赶忙说道,嘴上说着,两腿却不见迈步。
他很清楚,云中锦所提及的,没有一个是他能够轻松搞定的,富人区大都有朝中官员的背景,各大商号背后也不是吃素的。
而漕帮,他更得罪不起,本来就依靠漕帮赈济灾民才没有出大乱子,他这两用空空来上任的知州才勉强当得下去,现在官府的赈粮又没了,不还得依赖漕帮继续赈济?
可是,侍郎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啊。
“我也不是故意为难喻大人,实在是当下情势紧迫,必须尽早将失盗的赈粮找回来,否则谁都脱不开干系。”云中锦道。
“敢在喻大人的眼皮底下盗取赈粮,恐怕并非小偷小盗那么简单,城里的情况远比面对侍郎大人更复杂万分,我是考虑到喻大人在此为官,恐面对方方面面的势力抹不开面子,因而才让你去见侍郎大人。别再耽搁了,快去。”
喻大人再无二话,连滚带爬赶往城外报信去了。
云中锦回过头来扫一眼衙差们,觉得这些衙差全都不中用,于是吩咐款冬,“去驻军营地请守备将军帮忙搜城。”
“是。”款冬立即上马飞驰而去。
“众衙差听令,即刻开始搜城。”
云中锦一声令下,衙差再不中用,也得赶鸭子上架,让他们在城中各处搜索,自己则领着雪见直奔白巫的铃铛院。
远远的,在铃铛院的外头便听到利刃的铿锵声,却是黑巫与白巫还在打架。
“行了,从白天打到半夜三更,也不嫌累?”云中锦喝斥了一声,白巫一愣,黑巫乘虚而入,一刀扎在白巫的胳膊上,鲜血渗了出来。
白巫受伤流血,黑巫却反而吃了一惊,愣了片刻,掩面尖啸着转头而去。
“白神巫,你要不要紧?”云中锦问道。
“无大碍。”白巫苦笑着摇头,却问,“云大人可是为了赈粮而来?”
云中锦立即警觉,问道,“你知道官仓出事?”
“我并不知。”白巫道,“这么说来,官仓果然出事了?是火攻,还是水淹?还是被劫?”。
“都不是,乃为失盗。”云中锦又问道,“这么说来,白神巫早就预知要出事?”
“不是预知,而是预感。”白巫点了点头,又使劲摇了摇头。
“黑巫今日反常得很,平日里见面吵个嘴打个架都稀疏平常,也只是当场闹一闹就散了,可今日她非得将我往官仓那边引,当时便觉蹊跷。”
“我见知州大人亲自守在那里,想要提醒他几句,却又觉得,无根无据,甚为不妥。”
“哎,果然还是出事了。”白巫长长地叹了一声。
“你是说,黑巫有意将你往官仓引,在那里打架吸引喻大人及众衙差的注意?”
白巫点头又叹气,“只是我的感觉而已,或者与她无关。她不过是与我的一段旧情放不下罢了,一把年纪了,除了痴迷邪术之外,也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子,被人利用也未可知。”
“你是说……”
云中锦刚要问,却被白巫打断了,说道,“云大人,有的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话说流水的官,铁打的地头。我们就不必把话说得太明了。”
白巫明显的话里有话,却又不肯明说,继而借口伤口疼痛难忍,唤童儿来扶他进铃铛院包扎去了。
云中锦站在门外呆想了半晌。
“故做深奥的人,最是烦人,让人猜来猜去的。”雪见说道,“他的意思不就想告诉我们,黑巫心思单纯,是被人利用的嘛?”
又问道,“师姐,你说谁最有可能利用黑巫?”
“那还用说,自然是她。”
云中锦马不停蹄,领着雪见径直闯入了漕帮总坛。
值守的小喽啰们见是云中锦杀到,都不敢阻拦,飞奔进去禀报苏绣。
苏绣穿着亵衣,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一副懒洋洋之态。
“云中锦,你这又怎么啦?”
“我要查看漕帮粮仓。”云中锦直截了当说道。
苏绣的眉心一拧,“我漕帮的粮仓,你想看就看吗?”
“是的。”云中锦毫不客气回答。
“看你这架势,定然是官府出了什么大事,又拿我苏绣当首要嫌犯呢?”苏绣冷声。
“嫌是嫌,至于是不是犯,得经我查证之后再判定。从嫌到犯,仅一证之遥。”云中锦亦冷声。
“这么说的话,你今夜是查定了我漕帮的粮仓?”
苏绣向前一步逼近了云中锦,仰着下巴与云中锦脸对脸盯着。
“我说了,从嫌到犯,仅一证之遥,既是我查证,亦是你的自证。今夜,漕帮粮仓我非查不可。”云中锦斩钉截铁说道。
原以为苏绣又会极力阻挠,却不料她将眉眼一转,退开了一步。
“云中锦,看来你是要一意孤行了,我若是不让你看呢,你又要不依不饶得闹腾我,恨不得我就是那个‘犯’。得,你想看就随意看吧。”
吩咐一名小喽啰,“去把副帮主找来,让他领云大人查看粮仓去。告诉他,云大人想看哪里都让他开门便是,天塌下来都别再来打扰我睡觉。”
“是。”小喽啰领命忙不折迭跑去找君无虞。
“云中锦,我回屋接着睡啦,你随意。”
苏绣说罢,当真就回屋去了。
“那我便不客气了。”云中锦朝着苏绣的背影抱了抱拳。
苏绣回过头来,缓缓问道,“你何时对我客气过?”
云中锦道,“五十万担赈粮在官仓中失盗,城中每一个角落都必须搜查,并非针对漕帮,更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嫌’,可我无所谓。”
苏绣冷哼了一声。
“你自认是白道,始终认为我是黑道,就好似你认为白巫善黑巫恶一样。可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那白里也透着黑,黑的内里或许还是纯洁无瑕的白呢,谁又能判定白善黑恶呢?”
“别扯什么黑白。苏绣,你听到赈粮失盗,好象并不吃惊。”云中锦道。
“吃惊呀,我很吃惊,那是相当的吃惊。”
苏绣露出非常夸张的神情,笑对云中锦。
“我还想告诉你,我很高兴赈粮被盗,这样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啰,我不信朝廷不追究你的责任。”
“云中锦,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账没结,你越倒霉,我就越开心哈哈哈……我要接着做美梦去啰,梦里我阿弟能一撬刀扎穿你的心,你信不信?”
屋门在云中锦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