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家小栈外的粥棚比往日更加热闹十分,由于这是苏绣最重注的门面,每日派的粥比其他粥棚要多一点,小喽啰们也不敢有所偏私,外乡人较易领到粥。
今日苏绣亲自到场派粥,情形又比往日愈加热烈,外乡人每每领到粥之后,便排着队到苏绣跟前来叩头谢恩,那样子比庙里拜菩萨还要虔诚。
苏绣愈发的慈眉善目,当真是菩萨现世,只是那一双“神眼”时不时地往远处瞟一眼,看看云中锦有没有打从附近经过。
她有一些失望,一早到现在,云中锦一次都没有经过街心,却总是瞥见白巫带着童儿远远地走来,一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白神巫光临,真是难得。”苏绣道。
“难得苏帮主亲自施粥,不来凑个热闹过意不去。”白巫说着,示意童儿捧上一只碗来。
“怎么,你要领粥?”苏绣诧问。
“苏帮主施粥,饿者领粥,难道还有不能领的规矩吗?”白巫反问道。
“那是自然……”君无虞正欲驳斥,
被苏绣使眼色制止了。
“不就是想喝粥吗?我施给谁不是施?白神巫既然不嫌弃,就领呗。”示意君无虞,“去,给白神巫装满粥,要稠的。”
“不,我要米,给我一碗米。”白巫道。
“喂,你别得寸进尺。”君无虞怒道。
“给个半碗也行。”白巫抬了抬受伤的胳膊,干脆将童儿的碗拿过了,怼到君无虞的面前来。
君无虞忍无可忍,一出手就朝着碗拍去,却不料白巫甚是机敏,稍稍一抬胳膊便避过了,转而将碗怼到苏绣面前来,只是这么一动,胳膊又渗出了一点血来,染红了绷带。
“苏帮主,我与阿俏之间的恩怨,原本不关他人的事,但若是有人利用阿俏做点什么勾当,我白某也不会客气。“
“你什么意思?”苏绣道。
“没什么意思,只想要一点米而已。”白巫淡然道。
“你不是不要我们漕帮的米吗?有本事到官府去领呀,到我们漕帮的粥棚来做甚?”君无虞嘲讽道。
“你又怎知我领的不是官府的米?”白巫不看君无虞,又目直勾勾盯着苏绣。
苏绣听得出来白巫话里有话,当即示意君无虞,“去给他盛一碗米,打发了事。”
“那就多谢了。”
白巫端着米,道了声谢,便与童儿径自离开。
“怪了,这白巫向来心高气傲,怎地也会拉下脸来到粥棚来要米?”
君无虞看着白巫的背影,一脸疑惑,又自语道,“也是,人到饿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心高气傲?只是乞讨还这般故做清高,也忒可笑了。就是,这要米不要粥的,甚是奇怪。”
“他好象知道些什么。”苏绣则有面带忧虑,“按他的说话,似乎是认定了这就是官粮。”
“不会吧?我们做得非常小心,一点痕迹都没有露,连云中锦都查不出来。”君无虞道。
苏绣皱了皱眉,问道,“阿俏呢?”
“回帮主,黑巫与白巫打了一夜,一刀扎伤了白巫,现在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哭呢,也不知道她哭啥。”君无虞回道。
苏绣的眉头皱得愈紧了。
“那白巫看似平常,功夫却是了得,黑巫与他周旋了这么多年,恁是一点便宜都没得占到,怎地昨夜倒得手了?”
“是这样,据属下的小兄弟探得消息,黑巫白巫正打得热闹之时,恰好云中锦路过,白巫一时分了神,便被黑巫乘机扎了一刀,胳膊上流了许多血,瞧他今日这般模样,看来是伤得不轻,适才帮主若不阻拦,属下一准能把他打趴下。”
“你也就这一点本事了。”
苏绣哼了一声,忽而道,“不对,夜半三更,云中锦恰好路过铃铛院?随后便来了我漕帮总坛要查粮仓?难道白巫真看到了什么,今日特意来跟我们敲竹杠来了?”
她的眉心一跳,喃喃说道,“看来,此人不能再留。”
“谁?白巫还是云中锦?”君无虞立即来了精神,这两个,都是他早就想除掉的。
苏绣正待要说,却见一老婆子牵着个小娃娃,扑通跪倒她面前。
“菩萨,给菩萨磕头了呀。”
“老人家,您这是?”苏绣只得耐下心来应付。
老婆子说道,“我的儿子儿媳和一个孙女都饿死了,就剩下这一个小孙子和我这把老骨头,若不是菩萨显灵,怕是也熬不下去了。是苏菩萨您的粥救活了我们婆孙俩人,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转世,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显灵了呀。”
老婆子这么一咋呼,那些排队领粥的,尤其是外乡人都纷纷前来跪倒朝苏绣磕头,都道,“菩萨显灵了。”
“哪里哪里,大家过誉啦,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只是恰恰好仓里有几袋米粮,为大家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都快起来吧,磕坏了膝盖,我反倒要过意不去了。喝一碗粥不容易,都留着力气吧。还有一整日子要挨呢。”
“来来来,都有都有,都排好队,每人一份,莫要挤坏了老人孩子啊。”
苏绣笑容可掬,一边抱起个小娃儿,一边搀扶个老人家,又亲自给他们端上一碗热粥来喂给孩子。
场面可谓是感天动地。
这一番折腾下来,苏绣是笑都笑累了,又觉得无聊透顶,君无虞很合时宜地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又招呼一名小喽啰进苏家小栈砌杯茶来。
“帮主一早起来就忙着来给大家派粥,着实是太辛苦了,快坐下歇一口气,茶水马上就到。”
苏绣捶着后腰,说道,“哎,年纪终究是上来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就把我给累得,想当年,在海边攀岩撬贝一整天都不带歇的。”
“帮主您说哪里话?在属下眼里,帮主永远年轻,有活力,不信您站在城门上吼一嗓子,整个漕江城都要抖三抖呢。”
“少来。”苏绣白了君无虞一眼,“而今能够让漕江城抖三抖的,怕是只有云中锦了,一整夜的,闹翻天了都。”
“说起来这事,也忒是让人生气,半夜三更的非让属下领着她看粮仓,属下开了门,她只在站门眼扫了一眼就转身走了。哎,就一眼,多一眼都不带看的。帮主您说气不气人?这不纯粹折腾人的吗?”
“这也就因为她是京里来的官儿,属下给她几分面子,要是换做别人,属下非得……”
苏绣斜乜眼看着君无虞,“咋样?”
君无虞嘿嘿笑了两声,“属下说笑的,就是过过嘴瘾罢的,属下怎敢拿她咋样呢?帮主您说是吧?哎呀属下知道了,适才,帮主说的不是云中锦,而是白巫。帮主,还是让黑巫去吗?”
“你觉得黑巫能拿得住白巫吗?昨日不是让她牵制着白巫吗,为何还是泄露了消息,让白巫抓住了我们的把柄?我现在怀疑,云中锦便是在白巫的唆使之下,来漕帮总坛找我们麻烦的。”
“这个……”君无虞道,“白巫对黑巫无义,可黑巫终究是对白巫还有情,怕是不舍得下狠手,否则也不会兜兜转转耽搁了这么多年。帮主,我倒是有点担心,若这黑巫倒向白巫,则我们可就危矣。”
“君无虞,你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谁去做,白巫必须给我除掉,黑巫若是不可靠,也一并除掉。否则,大事迟早坏在这黑白双煞的手上。”
“是,属下即刻就去安排,黑巫白巫一个都不留。”君无虞道。
又压低了嗓子问道,“帮主,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为何还要施粥搞得这么热闹?她不怀疑我们的粮食来路不正吗?”
“你懂什么?”苏绣道,“这些日子我们每日施粥,偏偏他们官仓失盗的时候,我们就停了,不让她更加起疑心?”
“那倒也是。”君无虞道,“就是有些奇怪,城里城外闹腾了一夜,天亮了倒不见她的动静,只剩下些衙差象没头苍蝇似地忙乎着。”
“我也觉得奇怪,这大半天了,怎么就不见她的人影呢?”
正说话间,只见一队衙差无精打采地打从街心经过。
“春木,来。”君无虞一招手,春木屁颠颠地跑了过来。
“帮主、副帮主,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做?”
“云中锦在哪里,在做什么?”
春木道,“在捉麻雀。”
“麻雀?”苏绣与君无虞异口同声,“捉麻雀做甚?”
“小的也不知道要她要做甚,神神秘秘的,和那俩双胞胎在林子里捉麻雀,倒让我等当差的在城里东奔西走,甚是不公。”
春木说着,舔着脸道,“帮主,小的跑了一夜到现在也没吃上点东西,能赏口粥吃不?”
“嗯。”苏绣点了点头,“给几位弟兄都来一碗粥。”
“多谢帮主。”
春木等几位衙差自是欢欢喜喜拿碗喝粥去了,这些衙差说没用是没用,可对于苏绣来说,这些可都是她的眼线,尤其是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探得云中锦的动向。
“她不会无缘无故捉麻雀,到底是想做甚?”
苏绣百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