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孙婉音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
她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对李青说道：“这位小哥，看你也不象什么大官，我便跟你说句实话吧。”
“我们这些做歌姬的，迎来送往，盼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那些才子们，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到时候，能念着几分旧情，拉我们一把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玉佩嘛……其实，我有很多。平日里见了那些有才气的公子，便会送上一枚，结个善缘。这赵公子，能入殿试，面见圣上，算是我投出去的人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了。谁曾想……唉，竟是这么个结局，白瞎了我一块好玉。”
李青听完，心中暗道：“好一个风月场里的投机家！”
到这里，他基本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最后一步验证。
“那你这送玉佩的算盘，似乎不太成功啊。”李青故作严肃地说道，“这都被关进来一天了，到现在，也没见哪个你投过的公子，来大理寺捞你出去啊。”
一提到这个，孙婉音似乎都忘了自己在牢房，没好气的道：“别提了！我这几年送出去的玉佩不少，就没见几个真正飞黄腾达的！稍微有那么点本事的，一个个都色眯眯地想纳我为妾。我孙婉音一个人逍遥自在，哪个稀罕去做那些穷酸秀才的妾？”
李青看他情绪激动，不似作伪，抱怨内容也符合逻辑，决定做最后的验证。
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听姑娘说得这般有趣，不知……你家中，是否还有多馀的玉佩？”
这是最关键的取证，如果她说‘没有了’或者‘记不清了’，那她刚才说有很多就是谎话。如果她说‘有’，马上就带人去她家搜查，验证物证。
孙婉音狐疑地看了李青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剔。
“他什么意思？他也想要？看他穿的破破烂烂的，这个小吏……是想敲诈我？”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陷囹圄，破财免灾也是个法子。
她便大大方方地说道：“有啊！我闺房的衣柜里，还放着十好几块呢！我跟你说，我哥哥是走镖的，有次在路上救了个做玉器生意的商人，那商人为表感谢，直接送了我哥一箱子这种玉佩。这东西虽然看着好看，但拿到当铺里去，却又不值几个钱。我哥看我喜欢，就都丢我这儿了。”
“一箱子！还有十几个！来源，性质都对上了。待会儿就派人去她家搜查取证！”李青心中大定。
而孙婉音，也是越来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对劲。
“这人，怎么看都不象是个官差，倒象是个话痨，跑到这儿来跟我拉家常。不过……他能混进这大理寺的天牢，想必也有些门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眼珠一转，竟反客为主，开口问道：“哎，我说，这聊了半天了，你到底是谁啊？穿得破破烂烂的，跑这大理寺监牢里干啥？你不会……也是被抓进来的囚犯，奉命来套我话的吧？”
李青见已经得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答案，便笑了笑，决定不再伪装。
“在下，李青。”他自我介绍道，随即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奉旨，调查一桩……牵涉到陛下的大案。”
他看着孙婉音那渐渐变化的脸色，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我怕你真的就出不去这监牢了。”
孙婉音的大脑嗡的一声。
奉旨……皇上……大案？他不是在开玩笑吧？他这年龄，他这打扮。
她觉得有些滑稽，便顺着李青的话，试探着问道：“那……小女子被卷进来，岂不是……也犯了滔天大案了？”
李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向后退了一步，对着牢门外的衙役招了招手。
“看好此人，”他吩咐道，“她牵涉到一桩大案，在案情查明之前，定不可让她受到半分伤害，更不能让她与任何人接触。”
那衙役连忙躬身应诺：“大人放心！上面已经吩咐过了！这可是牵涉到‘谋逆’的大案，卑职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有半点马虎！”
“谋逆”！！！
这两个字，让孙婉音如遭雷击！
她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而李青，则对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孙婉音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名衙役的话，在耳边疯狂地回响。
“我……我被当成谋逆的同党了？”
“刚刚那个李青，他他是在查谋逆案的钦差？！”
“我我刚才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啊？！”
李青走出阴冷的大理寺天牢，却没有半分轻松，孙婉音的故事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故事终究是故事。
在没有确凿的物证之前，一切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他心中清楚，一个无辜的姑娘，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多待一刻，便多受一刻的煎熬与恐惧。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他没有片刻尤豫，一回到地面公房，李青便当即问清了流程，点了四名精干的衙役，拿上大理寺的搜查令，直奔孙婉音的住处而去。
孙婉音的住处，是平康坊内一处颇为雅致的小院。当李青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胭脂水粉与女子体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闺房之内，陈设虽不奢华，却也精巧。一张琵琶斜倚在墙角，梳妆台上，还散乱地放着几个打开的胭脂盒。
李青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那座靠墙而立的衣柜上。
他亲自上前，缓缓地拉开了柜门。
“吱呀——”
一股樟脑与女子衣物的混合香气，迎面而来。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裙，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
李青的目光在这些衣裙上扫过，他发现，这些衣服的材质和式样，差异极大。
有些是长安城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而另一些，则风格迥异，有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或是北方草原的粗犷，所用的布料，也并非长安常见。
其中几件，甚至已经洗得泛白，看起来极为老旧，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想起了孙婉音那个走南闯北的镖师哥哥。
这些，恐怕都是她那个哥哥，在走镖路上，从天南地北带回来，送给妹妹的小礼物吧。
这个发现，让孙婉音说话的可信度，又增加了几分。
李青的手，在衣物下方仔细地摸索着。很快，便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方形物体，他用力拉上来，是一个上了锁的梨花木小箱。
“打开它。”李青对身旁的衙役吩咐道。
一名衙役立刻上前，用一根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箱锁应声而开。
箱盖被缓缓掀开。
只见箱子内，十几枚样式，大小几乎完全相同的玉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孙婉音的描述，分毫不差。
李青拿起一枚玉佩，在手中仔细端详。玉质尚可，雕工也算精致，但确实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
人证、物证俱在。
当李青带着人证物证赶回大理寺时，已是正午时分。
灸热的阳光，将衙门院内的青石板，烤得微微发烫。
李青午饭也顾不上吃，便拿着刚刚搜检到的物证和口供记录，准备去天牢放人。
然而，在天牢门口，他却被看守的狱卒拦了下来。
“李评事，这……恐怕不合规矩。”那名年长的狱卒，面露为难之色，“这孙婉音，可是以‘谋逆’同党的罪名关押进来的。没有……没有大理寺丞大人的手谕，小的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放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