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也不等乡民的反应,那个黑脸官差翻身上马,招呼那白脸官差拨马便走。
刘太公走上前去,颤巍巍的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黄麻纸。
展开观瞧,偌大的红印就盖在黄纸下缘,一字一句读去,果真与那官差所言分毫不差!
刘太公转身看向身后的李云龙,声音颤斗,“好汉——明……明日就要杀头!!!”
“哥哥!若是明日便要斩首,时间怕是来不及了!”鲁智深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李云龙点了点头,接过告示细细研读,低头不语。
刘太公还欲询问,却被鲁智深拦下,“休要扰我哥哥思绪!”
听了此话,慌张的众人暂时安稳。
没有人说话,连犬也伏在树根旁,耳朵贴着地,整片山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大榆树发出的沙沙声还在自顾自的响着。
李云龙没有看任何人,他背着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慢慢踱步思考,象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焦躁,愤怒,却在用尽全力,查找牢笼最薄弱的那一根栅栏。
乡民们默默跟在李云龙背后,虽不知他在想什么,却能从中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势。
鲁智深望向李云龙的背影,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恍惚。
这气势竟与老种经略相公有些相似,但却更加张扬,更有血气!
他提着禅杖,默默守候。
突然!
李云龙转身,如狼一般的目光扫射向身后的众人。
“尔等可有胆气?!”
这一声,如同惊雷乍响!
刘太公面上希冀的神色瞬间凝固,好象已经预料到李云龙要说些什么,前方几人下意识的退缩,眼神躲闪不敢与李云龙对视。
而那年轻妇人此刻却站了出来,“恩公有何吩咐,小女子愿与你同去!”
“俺也干!”一个壮汉猛地站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俺是太公家的庄客,平日东家待俺不薄,大郎也是好人!”
此话一出,不少青壮都站了出来!
“好汉有何妙计,只管说来!”
见一众青壮群情激奋,仅是几个财主模样的上年纪的默声不语。
李云龙心中有数。
“好!各位都是好汉子!”
“如今原来的计策已经行不通了!”
“时间已经来不及让我们号召附近的乡邻!”
“他们今天能将屎盆子扣在石太公他们头上!”
“明天就能扣在我们头上!”
“所以!我们必须自己上!救出我们的亲人!乡邻!朋友!”
“保护我们的神树!”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再不亮剑!”
“头!就要掉了!”
“我们必须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等着被杀的猪!!”
“不是他娘的随便安个罪名,就洗干净脖子等着被砍的顺民!”
“不是我们要反!”
“是他们逼得我们必须反!”
方才那个大汉涨红了脸庞,“反!!!”
“反了!反了!”
“好汉!你们领着咱们干吧!咱们都听你们的!”
众人群情激奋,形势一片大好。
可这时,那刘太公走上前来泼了盆冷水,“我等俱是乡民,又无兵器在手,如何能抗得官军?”
李云龙一伸手拍了拍护卫在自己身旁的鲁智深。
“他原是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提辖!因打抱不平才落发为僧!”
“你们说是这县里的官军厉害,还是西夏狗厉害?”
“有他带领,我们可以提前设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什么冯提举绝不会想到,我们会攻击他们!”
刘太公点了点头,却又询问道,“那……事后呢?”
这一句话问出,虽然声音不大,却浇灭了团团怒火。
是啊……那事后呢?
就算一切顺利,他们救到了被抓走的三人,打退了冯提举,保卫了神树。
可那冯提举又怎会善罢甘休!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等待着李云龙的回答。
李云龙知道,这些人已经当惯了顺民,若让他们看不到希望,任他说的天花乱坠也不成。
他沉吟一会儿,开口道:
“要干成一件事,没有不付出代价的!可能会流血,可能会牺牲!”
“若事事都追求圆满,那便什么也别干了。”
“等刀架在你的亲人,你自己脖子上的时候……”
“连选择的馀地……”
“也没有了。”
秀芹的死留给他的不止有无尽的悲伤,还有数不尽的感悟。
正因如此到了这大宋朝,他才不由着自己的性子在这世界横冲直撞,而是事事深思熟虑,不为自己留下遗撼。
“这样吧!”
“我看那官府告示上写了只惩首恶。”
“若你们还信官府,那便出几个有胆气的,与我一同救人!”
“若能擒下那冯提举,逼他留下纸笔印信,承诺不再打神树的主意,事后不再追究村民。”
“但抵抗官军一事,怕是难善了。”
“事后担了罪责,上山落草便是!”
刘太公与其身旁几人,沉闷的面色中透出欣喜。
“好汉果然有非凡的智谋,都是那冯提举的缘故,县尊相公应当还是好的。”
“非是我等不愿造反,实在是年老体衰,自小在此长大,离不了这庄子!”
“不过,壮士需要什么粮草兵刃,我一力担之!”
他身旁几个上年纪的乡老也附和道,“是啊!是啊!”
那年轻妇人与石母私语几声,站出来说道:“恩公,我石家愿献上所有家财,只求救回我家人!”
“便是落草也无悔!”
先前响应李云龙的那汉子也开口却没给刘太公留面子,“好汉!俺独身一个,也不象他人有良田财物挂碍,俺愿与你一同战那官军!”
“就是!俺也愿与你同去!”
一时间竟有数十人响应,大多是些年轻面孔,皮肤黝黑,大抵是村中庄客。
穿着玄色直裰的刘二郎受其感召正欲上前,却被他身旁的老妇人猛掐一把,止住了脚步。
刘太公几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强撑着面子开口道,“石元!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挂碍?这满庄的乡亲,才是我的挂碍!老汉我一把年纪了,想的不是自己这条老命,是怕万一事败,连累了全庄老小,到时候血流成河,我怎么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他身旁一个刘姓乡老也附和道:“哼!说得轻巧!你独身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呢?拖家带口,地里种的都是活命的粮食!你以为造反是请客吃饭?官军一来,刀枪无眼,到时候家破人亡,田地荒芜,你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这是英雄气慨?我看是愣头青的傻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想着为全庄人留条后路,只图自己一时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