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阁子外传来。
却说这周县尉,年可四十上下,生得:身长七尺有馀,膀阔腰圆,背脊挺直;面皮微黑,颔阔颧高,鼻若悬胆,口阔唇厚,左腮隐一道细疤。两道扫帚眉压着一双鹰鹞眼,瞧人处炯炯生光;鬓边一部短络腮,根根如铁,唇下撮着撮山羊髭,开口声若洪钟,收口气如漏壶。
他走进阁来,叉手行礼,“不知相公有何吩咐?”
陈县令开口说道,“周昂!与汝分付一桩差遣。”
“此事乃奉官家钧旨,采办花石纲,不得有误!”
“明日且将那三名反贼押至大榆庄斩首示众,震慑乡民,助冯提举将那大榆起出!”
“现点齐马军三十,步军二十,弓弩十张,旗牌二十面,刀斧手五名;以庞彪为前队,清道开路;你居中军,护行冯提举!”
“一应调度、号令,皆以冯提举大人钧令为准。提举大人但有所命,便如本县将令一般,你须得一体凛遵,不得有丝毫延误。”
那周昂面露疑惑,但当着外人的面,只是道了声诺。
“冯提举,可还要我征调些民夫充作劳工?”
冯提举摆摆手,“不必,有劳明府费心。”
听完陈县令的吩咐,冯提举起身告退,“此事繁杂,多有叼扰之处,下官这里先谢过明府了。”
陈县令领着周县尉,起身相送,直送出县衙。
一出县衙就见门外拴着一乘小蓬车:单辕一马,榆木作架,两轮大毂,外缠铁箍,乌油锃亮;车厢不甚阔,青油布车篷左右各开一小窗,帘布系着细绳,行时“嗒嗒”轻响。
卢清站在马车旁,已待多时,将冯提举引入马车,便向河内县的官驿去了。
那卢清赶着马车,张口向冯提举询问,“相公?您不是说换树一事要瞒着应奉朱公,若要帮其举荐,岂不是有败露之疑?”
只听得马车内冯提举的声音淡淡的响起,“这陈希亮也是憨直,这古松自焚,虽在其境内,但追究下来,差错在我!”
“他反倒殷勤的不象话,象是得了天大的功劳。”
“却不知,此事没有功劳,若是办成了,也只是补了亏空,免了责罚。”
“我也不会在恩相面前提他半句。”
卢清奉承道,“相公英明!”
他一挥马鞭向着官驿去了。
而陈县令与那周县尉转身重回县衙内的阁子。
“相公?那大榆庄乃是山地,这三十马军,怕是不太得用!”周昂欠身问出自己的疑惑。
陈县令倒了盏茶,推至周昂面前,“周县尉,你坐。”
周昂依言落座,接过茶水,抬手便饮。
陈县令开口说道,“我自是知晓,此番便是与你通个底细。”
周昂侧耳静听。
“这冯提举,据我所知乃是应奉诸司公事朱勔亲近外甥,这朱勔是官家面前的红人,这花石纲便由他经办。”
“我自然得罪不得,只得顺其意,将那三人斩首,杀三个反抗之人,倒还不在话下,不过若因此事激起民愤,那我便难辞其咎。”
“所以你明日去,见机行事,不可全由那冯提举做主!”
“若未生民变,我便算得份功劳,若我发迹,抬举你做个兵马都监。”
“若生民变,你不可相抗,只将那冯提举带回便是。”
“我拨这三十马军与你,便为此事。”
“届时我便上书至怀州府,将我二人摘清,让那冯提举求那朱勔便是。”
那周县尉得令,一路朝着教场赶去。
却说次日早起,县狱中一更鼓未歇,潮气扑鼻。
庞彪如同黑脸钟馗,头戴皂纱,披一领青绫箭袖,跨步到来,手里拄着白蜡杆哨棒,喝道:“开门!唤出大榆庄人犯!”
牢头应声,把那铜锁一转,“吱呀”一响,黑洞洞的死囚栏里,只听得铁锁“哗啷啷”数响,狱门开处,两个牢子先擎火把照进。
片时,只见里头牵出三个人来:
一人鬓发皆霜,背微驼,面色枯黄,正是石太公;次一人,眉骨青肿,手腕生紫,乃是石义;后一个是庄客牛柱,身量魁悟,却跛着脚,眼中尚有不平之色。
三人都是背缚双臂,麻索从臂后绕过颈项,贯作一串。皂隶又将木牌两面挂在胸前,前一面写着“阻碍公事”,后一面写着“聚众喧哗”,字大如斗。
庞彪横眉一看,喝道:“点名!”押司翻簿照口念道:“石有德、石义、牛柱——悉在。”庞彪道:“解来!”两个皂隶上前,一人扯梢绳,一人拿着短棒清路。石太公脚下打摆,石义侧头道:“爹,小心脚下。”牛柱咬着牙,拖着右腿前行,只不做声。
三人被解出门,越过门坎,石太公脚软,差点仆倒;石义一肩挨着他,替他挡了半步;牛柱硬挺着,鼻中闷哼了一声。
庞彪见状,质问那牢头道,“怎打的如此模样?”
那牢头道,“若不如此,怎得认罪文书?还请都头休要见怪。”
庞彪道,“如此模样岂可行路?去赶辆囚车来!休要误了时辰!”
那牢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囚车就位,三人被赶上囚车。
庞彪高坐马上,白蜡杆一指,喝道:“你三人路上休要胡言!与爷稳稳当当走着!若有半步差池,教你们尝尝军棒!”
那厢皂隶擂起铜锣,“当当”两声,喝起“起解——”的号子来。
庞彪辔头一抖,栗马前蹄一扬,领着队伍当先而去。
与周县尉所带步军合作一处,就见一蓬马车赶将过来。
周县尉迎上去,口中直言,“冯提举,犯人已带到,我们出发?”
那马车侧壁开的小窗处,帘布一掀,露出只手来。
马车中传出声音,“怎让这三个恶贼乘车而行?”
周昂回头望向庞彪,庞彪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提举大人,那石有德年岁已高腿脚不便,那牛柱脚跛了一只,若让其步行,怕是得走到夜里去。”
“小人担心误了时辰,这才赶辆囚车。”
马车中的冯提举这才罢休。
他一摆手,便重新隐没在马车之中。
周县尉会意,高声招呼道,“出发!”
但见那一队人马,排成一字,旗影摇曳,刀光冷冷;梆子声里,铁索哗啷,脚步踏踏,出了城门,望着官道上走将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