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军士押着囚车撞破晨雾。
随着日头升起,天色明亮。
可囚车中的三人却觉眼前一片黑暗,不只因为三人从昨日便滴水未进,两眼昏花……
石太公已然有些昏厥,石义开口道:
“柱子,你说这天是啥色的?”
牛柱靠着囚车的木栅栏,没有说话。
石义抬头望着被囚车外那片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小时候,我爹教我看天。他说,天是蓝的,是公道的。谁做了好事,老天爷看着;谁做了坏事,老天爷也记着。”
“可我现在才看明白……天,不是蓝的。”
“不是蓝的……”
石义的眼神转为决绝!
“这天,是黑的!是那……是被泼了墨的黑,是烂泥坑底的黑!”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如同磨石般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黑……
黑到骨子里去了……
连那太阳,都他娘的是黑的!”
牛柱抬起头来开口道,“若有来世,不用那狗官诬俺,俺自作反贼!”
石义哈哈大笑,“哈哈哈哈!”
“柱子你这话说的提气!”
“若有来世,俺与你一同!”
“将这黑天掀翻!!”
一旁军士听见此话,抬起手中军棍便捅。
“收声!”
“老实呆着还能少受些苦头!”
二人重重挨了几记闷棍,不再言语。
一队人走走停停,顺着官道进了岔路,路旁田地里劳作的庄客只敢抬头偷看却不敢上前。
那树荫下的胖庄头,看清囚车上挂着的字牌,顿时了然。
穿过‘石门沟’,越过青龙口,便到了大榆庄。
此刻已至午时,卢清伺奉着冯提举走下马车。
冯提举龙行虎步,迈步上前。
周县尉一挥手,二十步军围上去保护。
庄口,一众乡民黑压压围了上来,只是其中少了许多青壮的身影。
他们看见囚车中三人的惨状,不由得哭嚎声四起。
求饶声响作一片。
护卫冯提举的军士挥起军棍,驱赶起人群。
几十名军士组成一个信道将人群分成两半。
一军士上前,将囚闩一挑,“吱呀”一声,木囚打开,他牵着绑缚石义三人的麻绳,将三人赶将下来。
拿出提前备好的破布,塞住了三人的嘴。
三人踉跟跄跄的跟着那军士,如同待宰的羔羊,却连一声哀嚎也发不出。
那冯提举在树前空地上站定,军士将三人带至近前,几脚踹在三人膝盖上,逼三人跪倒。
卢清侍在冯提举身旁,手持梆子猛敲几下。
梆子声止住了人群的哀嚎。
冯提举上前一步,对着人群开口说道:
“尔等愚昧乡民民,都给本官听真切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奉旨有名,花石纲自南北并运,俱是上用。此树,被选为当今官家营造‘上苑’之良材,是为贡品。此乃天大的恩典,是尔等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而这三个顽劣之徒,不思皇恩,反倒聚众滋事,阻挠王命,形同谋逆!此乃国法不容之大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而又愤怒的脸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今日,本官奉旨监斩,在此明正典刑,就是要让尔等看个明白!何为王法?何为天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棵树,本官要定了!这三颗人头,本官也斩定了!尔等若再有不轨之心,这神树之下,便是你们所有人的断头台!”
他扫视了一番,见众人不敢与其对视,露出来满意的笑容。
“待这三个反贼身死!”
“汝等乡民临时征为劳役,将此树刨出!”
“尔等可听明白!”
一旁站着的周县尉不由得心中一突:这冯提举竟要此处乡民,自己刨出供奉的神树!这岂不是杀人诛心?
他四下看去,周围乡民果然交头接耳似有意动。
他暗叹一声,连忙向一旁立着的庞彪使个眼色。
庞彪亮出兵刃,走入人群中分出的信道巡视。
那冯提举却仿佛毫无察觉,看着被军士围起的人群,又看了看身前跪着的三人,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这种强行压抑住愤怒的表情,他早已看过多次,初见还有些惧怕,不过如今他心中丝毫没有惧意,因为他知道:
他们不敢!
他转身对身旁的卢清淡淡地说道:
“时辰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准备行刑吧。”
那卢清得令,吩咐一旁军士上前。
那军士拔出腰间长刀,扎个马步,挥刀便砍!
树下围着的乡民发出一阵绝望的悲呼!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腰刀即将挥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头顶那大榆树茂密的枝叶间,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直娘贼!洒家待你们多时了!!!”
那声音,如同半空中打了个响雷,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腰刀,都不由得在空中一滞!
一众军士惊得一齐抬头望去。只见那浓密的树冠之中,猛地跳下一个黑影,恍如天神下凡,又似山魈出洞!
但见此人:
头上歪戴着一顶烂糟糟的遮阳旧笠,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褐,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两条黑毛丛生的小腿。他生得身高八尺,膀阔腰圆,一张黑脸上,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子,根根粗硬。一双环眼瞪得溜圆,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双手倒提着一根黑沉沉、亮油油的兵器,从那数丈高的树杈上纵身一跃,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竟将那坚实的黄土地砸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尘土飞扬中,那行刑军士的刀才举到半空,被他禅杖背脊一撩,刀便“当啷”落地;顺手又是一抡,把那军士打个倒栽葱,直跌出三四步去。
方才还一脸傲慢、言语间定人生死的冯提举,此刻却象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树下军士见是凶人,四下里呐喊拥来。
那汉子风车似的抡起禅杖,左磕右撩。但闻得“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军士的兵器,但凡挨着禅杖的,不是被砸得火星四溅、脱手飞出,便是连人带兵器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崩裂。
只一个照面,这汉便如猛虎冲入羊群,杀得那十数名官军人仰马翻,哭爹喊娘,竟无一人能近得他身前三尺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