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声音沙哑而平淡:
“我们黑水巷的事,用不着你们这些大人物来管。请回吧,我替黑水巷的老少们,谢谢你们的好意。”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疏离与拒绝却显而易见。
一位生命执事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老人家,此事非同小可,并非普通瘟疫,若处理不当,恐有蔓延之危,届时……”
“蔓延?”
老妇人打断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还能蔓延到哪儿去?传到城里去吗?那倒是好了。”
这话让众人一时语塞。贫民窟的生死,有谁真正在意过?
幽苒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老妇人话语下的绝望,但这并不能成为放任“枯竭”不管的理由。
她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坚持:“此事涉及概念污染,非比寻常。我们必须确认情况。”
老妇人定定地看了幽苒几秒钟,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
她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象是认命了一般。
“罢了…跟我来吧。”
她颤巍巍地转过身,领着众人走向聚居地深处一座看起来比周围棚屋稍微齐整一些的石屋。
这屋子有完整的墙壁和木门,在一片破败中显得格外醒目。
周围一些偷偷观望的居民,看到老妇人带着这群“城里人”走向那屋子,眼神变得更加复杂,纷纷将门窗关得更紧。
“看来这位老人家在这里很有威望。”亿时低声对幽苒说。
幽苒微微颔首,没有回答,心中的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却愈发清淅。
老妇人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香烛、尘土和淡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然而,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居所,而是一个灵堂!
屋内光线昏暗,只在中央点着几盏摇曳的油灯。
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尸体露出的手掌、脚踝等部位,皮肤干瘪灰败,而且……
他们的面部轮廓在白布下显得异常模糊,甚至难以分辨基本的男女特征,就象他们的“存在”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
“这……”一位生命执事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不是因为这气味,而是因为眼前这诡异死状带来的精神冲击。
老妇人站在门边,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凉。
她指着那些尸体,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原本都是我们这儿的老人,基本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
“七天前,有个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的人来到了这里。
起初没人理他,都以为又是你们城里哪位老爷派下来办事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在这片地方走了一圈,然后……就坐在那边最高的土坡上,坐了一天一夜。”
老妇人指向窗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
“第二天他走了,什么也没发生。大家还以为没事了。”
“可从第三天开始,这些人……”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不是生病,也没有痛苦,就是……
好象把他们往后几年的寿命,在几天里过完了。
然后,就变成了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连到底是谁都快认不出来了。”
幽苒看着那些模糊了面容的尸体,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枯寂法则气息,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远比一场血腥的屠杀更令人窒息。
“这正是‘枯竭’概念污染的典型特征!必须立刻找到源头并阻止它!”
一位生命执事急切地说道,他手中的仪器再次确认了此地弥漫着异常的概念力量。
然而,老妇人却缓缓摇了摇头,她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阻止?为什么要阻止?”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众人皆是一愣。
老妇人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幽苒脸上:
“诸位大人,你们从城里来,穿着光鲜,力量强大。
你们看到的是‘瘟疫’,是‘污染’,但你们可知道,在七天之前,我们黑水巷是什么样子?”
她不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平淡:
“那时候,巷子里几乎三分之一的人躺在床上等死!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病!
是那些城里老爷们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脏病、污染病!咳嗽、溃烂、高烧……每一天,都有人在哀嚎和恶臭里咽气。”
“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肚子里长满了吸血的虫子!
女人们洗衣服的河水,都是上游工厂排下来的毒水!”
她伸手指着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过去的惨状。
“但现在呢?”
她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激动
“你们进来时也看到了!能下地的都在干活!孩子们能跑能跳!巷子里干净得连只苍蝇都快找不到了!”
一位生命执事忍不住反驳:“可他们在加速衰老!他们在失去‘存在’!这是饮鸩止渴!”
“那又怎么样?!”
老妇人猛地打断他,佝偻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能象个‘人’一样,干干净净、没病没痛地活一天,比在烂泥坑里挣扎着活十年都强!”
她的声音颤斗着,带着哭腔:
“你们管这叫‘鸩’?我告诉你们,这对我们黑水巷的人来说,这就是天赐的良药!
是用很多年后才会要命的‘东西’,换来了现在能挺直腰板喘气的日子!这笔买卖,我们觉得值!”
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老妇人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朝着幽苒和亿时等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求求你们了!各位城里来的老爷小姐!这‘瘟疫’好不好,我们这些等死的人能不知道吗?”
“别再查了!就让它留着吧!让我们……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过完这最后几年‘象人’的日子,行不行?”
她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尘,老泪纵横,眼神里是卑微的恳求。
幽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冲击得心神俱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起老人。
她的兜帽因这剧烈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了其下清冷而苍白的脸庞
就在这一瞬间,老妇人祈求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象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死死地盯着幽苒的脸,眼神从哀求,到茫然,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置信。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
最终,老妇人象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挣扎着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再看任何人。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缓缓说道:
“话已说尽,诸位,请回吧,黑水巷……不欢迎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