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尘埃，似乎也跟着他回到了迦兰殿。
时影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朱颜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冽。
他决定开始教导朱颜法术。
这既是身为少司命的职责，也是他试图用一种秩序，来对抗内心滋生的混乱。
“九嶷山法术，以心驭气，以气御物。”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说出“以气御物”四个字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卷兽皮上血红色的朱砂图样。
……其本源，却是吞噬。
他体内的那股水蓝色能量，此刻正温顺地流淌，修复着他神魂的每一寸损伤，带来前所未有的舒泰。
这感觉，是真实的。
那卷轴上的记载，也是真实的。
哪一个，才是真相？
“少司命？”朱颜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时影回过神，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今日，先学控水之术。”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清澈的水流凭空出现，在他指尖盘旋，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鸟。
朱颜的脸上露出惊叹与向往。
“你来试试。”时影散去水鸟。
朱颜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闭上眼，努力地去感应空气中的水汽。
她很努力，甚至可以说是拼尽全力。
然而，那些水汽就是不听使唤，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就是勉强凝结成一团，下一秒就“啪”地散开，溅了她一身水。
一个时辰过去，朱颜浑身湿透，累得小脸发白，却连一个完整的水球都没能凝结出来。
时影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讲的都是正统心法，是九嶷山术法的根本，绝不会有错。
可他忘了，他是天纵奇才，这些他一看便会的东西，对普通人而言，无异于天书。
更何况，他心事重重，言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疏离与急躁。
他的气场是冷的，朱颜的气场是热的，两者根本无法相融。
“凝神，静气，感知水之脉络……”他又一次重复着要诀。
朱颜咬着牙，再一次催动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得到眼前这位神只般的师父的认可。
这一次，她调动了所有的力量。
庭院里的空气猛地一滞，大量的水汽被强行聚集过来，在她面前形成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水团。
水团内部，能量狂暴地冲撞着，眼看就要失控。
“不好！”时影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准备强行打散那水团。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廊柱下传来。
“啧，吵死了。”
话音未落，敖萱打着哈欠，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对着那狂暴的水团，轻轻一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即将爆炸的水团，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所有暴躁。
然后，在朱颜和时影的注视下，巨大的水团开始变形，分解。
它先是化作了上千只晶莹剔透的蝴蝶，在庭院中翩翩起舞，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水雾。
随即，蝴蝶散开，又凝聚成一群活灵活现的游鱼，在空中自在地穿梭。
最后，游鱼也散了，化作漫天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滋润着庭院里的花草，却没有沾湿三人的一片衣角。
从头到尾，那股庞大的水系能量，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这份控制力，精准到了恐怖的地步。
时影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自问也能做到，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写意，仿佛只是在呼吸一般简单。
朱颜已经完全看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敖萱伸了个懒腰，踱步走过来，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狼狈的朱颜，然后又看向时影。
“你这么笨，他教不会你，我来。”
这话是对朱颜说的，却像一记耳光，打在了时影的脸上。
朱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委屈又是羞愤。
时影活了上百年，第一次被人当面说“教不会”。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事实摆在眼前。
敖萱走到朱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听他那些什么‘感知’、‘脉络’的废话，听着就头疼。”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水是什么？就是水。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就命令它变成什么样。”
“命令？”朱颜愣住了。
“对，命令。”敖萱抬起朱颜的手，指着不远处池塘里的一朵睡莲，“你现在，就让那朵花旁边的水，给我飞过来。”
“可……可是我的灵力……”
“别管你的灵力，你就用脑子想，用眼睛看，就告诉那摊水，让它滚过来！”敖萱的语气简单粗暴，不带半点法术玄理。
这番话，在时影听来，简直是胡闹。
可朱颜被她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势所摄，脑子一懵，竟然真的死死盯着那片水域，心里疯狂地呐喊：过来！给我滚过来！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一小股水流从睡莲旁“嗖”地一下飞起，摇摇晃晃地，最后“啪”地一声，摔在了朱颜脚前。
虽然不成形，但它真的过来了！
朱颜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摊水迹，整个人都懵了。
“看见没？”敖萱拍了拍她的脑袋，像在拍一只不开窍的小狗，“法术这东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比它强，它就听你的。你就是它的主子，哪有主子跟奴才商量的道理？”
这番理论，霸道，蛮横，却又直指核心。
朱颜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茅塞顿开。
她看着敖萱，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不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时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敖萱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几句话就点通了朱颜的症结。
他看着那个懒洋洋的少女，此刻正双手抱胸，一脸“你可真笨”的表情，对着朱颜指点江山。
迦兰殿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水蓝色的裙摆上跳跃。
那道身影，鲜活，霸道，充满了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间，时影紧绷的心弦，松懈了下来。
那卷兽皮上的字迹，大司命的怒斥，星魂血誓的枷锁……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