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的寝殿,九嶷山上最清冷的地方。
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如其主。
此刻,那张平日里空无一人的寒冰床上,躺着一道水蓝色的身影。
敖萱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时影坐在床边,单手悬于她心口上方。
纯净的白色神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柔和的光晕,缓缓渗入她的体内。
他在用自己的本源神力,为她梳理着因过度消耗而紊乱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比打一场恶战还要疲惫。
他的脸色比怀里的人好不了多少,同样苍白,额角也沁着冷汗。
可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着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万劫地狱中的那一幕。
那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那道净化一切的金色光河,还有她挡在他身前,那个不算宽阔却无比坚实的背影。
他欠她的。
欠的不是一条命,而是将他从自己亲手筑造的地狱里,拖拽出来的恩情。
正当他凝神之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敖萱缓缓睁开眼。
入眼便是时影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紧张的脸。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迷糊,嗓子干得冒烟。
“喂。”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再这么烤下去,我可就熟了。”
时影手一抖,掌心的光芒瞬间消散。
他收回手,动作有些僵硬。
“你醒了。”
“嗯,没死成,让你失望了?”敖萱撑着手臂,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她瞥了一眼时影的脸色。
“啧,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刚被心魔吸干的是你。”
时影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敖萱也不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总算感觉活过来一点。
她把杯子递还给他,抬眼打量着他。
“你师父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动不了我。”时影的声音很淡。
“那就好。”敖萱点点头,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担忧又落了回去。
她就知道,她罩着的人,谁也动不了。
这念头让她莫名有些得意,连带着身体的虚弱感都消散了几分。
殿内的气氛,有一种奇异的温馨在流淌。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外。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的波动,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
大司命。
殿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凝固,变得冰冷刺骨。
时影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上前,将刚刚起身的敖萱,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让敖萱愣了一下。
也让门外的大司命,面具下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师父。”时影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前一天的冰冷决绝,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疏离。
大司命没有像昨天那样怒不可遏。
他甚至没有看时影身后的敖萱。
他的视线,穿过时影的肩膀,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冰冷的面具之下,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时影。”
大司命开口了。
“出来。”
他没有说去哪,也没有说要做什么。
说完,他便转身,身影消失在原地。
时影眉头微蹙。
“别去。”身后的敖萱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警惕,“老家伙没安好心。”
时影回头看了她一眼。
“无妨。”
他轻轻拨开她的手。
“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不再迟疑,迈步走出了寝殿。
殿外云雾缭绕,一如往常。
大司命站在崖边,背对着他,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时影走到他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停下。
“师父有何指教。”
大司命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
那里,是九嶷山的正中心,云海之上,矗立着一棵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古树。
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神光,那是庇佑了整个空桑大陆万年的空桑神树。
“你看到了什么?”大司命的声音,空远而苍凉。
“神树。”时影回答。
“再看。”
时影凝神望去。
在他的神识感应中,那棵圣洁的神树,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不。
有不同。
在他净化了万劫地狱,神魂之力比以往更加敏锐之后,他能感觉到,在那磅礴的生命力与神光之下,在神树最深最深的根部,镇压着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
那是一股沉寂的,古老的,充满了毁灭与终结意味的恐怖气息。
只是被封印着,就让他感到心悸。
时机的心脏,猛地一沉。
“此女的力量,与神树下镇压之物,同出一源。”
大司命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时影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胡说!”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敖萱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她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却燃着怒火。
大司命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敖萱,那道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审视。
“你以为,你净化了万劫地狱,是救了他?”
大司命的声音转向时影,充满了嘲弄与悲哀。
“时影,你以为她是来救你的?不,她是来唤醒灾厄,毁灭整个空桑的!”
“她的出现,她的力量,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来开启空桑末日的钥匙!”
“这,才是你真正的死劫!”
大司命指向敖萱,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时影的心上。
“在你守护的苍生,和你心爱的女人之间,做出选择吧,我的弟子。”
时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正好撞上跟上来的敖萱。
敖萱扶住了他。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股温暖、纯净,充满了磅礴生命力的气息,从她的掌心传来,和他记忆中那道净化地狱的金色光河,一模一样。
这股力量,救了他。
这股力量,充满了创生的气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神树下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同出一源?
时影猛地抬头,看向那棵笼罩在神光中的空桑神树。
在他的视野里,神树根部那股沉寂的黑暗,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
而他握着敖萱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体内的力量,也在同一瞬间,与之产生了共鸣。
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时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他该相信谁?
相信这个抚养他长大,教他道法,却也曾设局想置他于死地的师父?
还是相信这个来历不明,却舍命将他从心魔中拯救出来的她?
他的理智,他的道心,他百年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握着敖萱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神树,又看看身边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