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很轻，落在额头上，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时影冰封多年的心海。
他看着敖萱，看着她那双映着火光的金色瞳孔，第一次觉得，原来人间的烟火，也可以这样暖。
敖萱没有躲。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也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拥抱，比刚才那个更紧，更用力。
她什么都没说，但时影全都懂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遥远的海底深处传来，却清晰地撼动了整个结界。
他们脚下的草地剧烈震颤，穹顶那片模拟出的璀璨星空，疯狂闪烁，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结界外，原本只是漆黑的海水，此刻却翻涌起无数巨大的气泡，一股纯粹的、浓缩了百年怨毒与疯狂的气息，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咔嚓……”
结界的光幕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糟了。”敖萱松开他，站起身，“归墟的封印，破了。”
她话音刚落，那片世外桃源般的草地上，那些盛开的白色小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化为飞灰。
清澈的溪流停止了流动，水质迅速变得浑浊，散发出阵阵恶臭。
温暖的空气被一股刺骨的阴寒取代，生命的气息正在被飞速抽离。
这个被遗忘在海底的春日梦境，正在死去。
时影将敖萱护在身后，玉骨伞瞬间在手，神官纯净的灵力撑开一道屏障，勉强抵御着那股侵蚀万物的死气。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龟裂的结界之外。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残破皇袍，身形高大，黑发在浑浊的海水中狂舞。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疯狂与怨恨，便几乎要将这片空间压垮。
末代海皇，智渊。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无尽的深渊。
他看到了结界中的时影。
看到了他身上那属于九嶷山神官的，纯净到刺眼的神力。
“神官……”
智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恨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身影一闪，直接穿透了摇摇欲坠的结界。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朝着时影的天灵盖抓来。他的指尖萦绕着灰黑色的雾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在凋零、枯萎。
岁凋之力。
这含恨的一击，快得连时影都只来得及将玉骨伞横在身前。
“铛！”
黑气与神光碰撞，发出金石交击的巨响。
时影只觉得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顺着伞柄疯狂涌入体内，侵蚀着他的神力，湮灭着他的生机。
他闷哼一声，连人带伞被震得倒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强的力量。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术法，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法则层面的侵蚀。
“你退后。”时影对身后的敖萱沉声说。
尽管他内心已经天翻地覆，尽管他已不再相信所谓的“守护”。
可当这个足以毁灭整个空桑的疯子出现在面前时，身为九嶷山少司命的责任，还是像烙印一般，驱使着他的身体。
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敖萱，是东海，是整个空桑大陆。
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金色的光辉将这片正在走向死亡的空间照亮。时影主动迎了上去。
两位当世顶尖的强者，在这片狭小的海底空间里，展开了搏杀。
时影的术法，光明正大，浩然纯净。金色的符文在他周身环绕，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净化世间污秽的威严。
而智渊的攻击，却充满了疯狂与毁灭。他没有任何招式可言，每一次挥手，都是一道灰黑色的“岁凋”之力。那力量不与神力正面对抗，而是像跗骨之蛆，缠绕、渗透、腐蚀。
时影凝聚出一道神光之剑，斩向智渊。
智渊不闪不避，任由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光劈在自己身上。
然而，剑光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便迅速变得暗淡，光芒“凋零”，最后化为点点光斑，消散无踪。
智渊的身体，毫发无损。
“没用的。”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你们神官的力量，源于生机。而我的力量，源于死亡。在我的面前，一切生机，都将凋零。”
他说着，双手猛地向外一推。
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灰黑之气，如潮水般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整个结界彻底破碎，外界被污染的黑色海水疯狂倒灌。时影撑开的护身神光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寸寸碎裂。
时影被这股力量正面击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崖壁上，又滚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力正在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快速侵蚀，生命力也在随之流逝。
另一边，敖萱被时影在最后关头推开，没有受到正面冲击。
但智渊的力量与她体内的“凋零咒”同出一源，此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那道盘踞在她胸口的伤，像活过来一般，剧烈的刺痛感传遍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强忍着剧痛，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智渊。
在她的破法之瞳下，智渊那看似纯粹代表死亡的“岁凋”之力，其核心深处，却燃烧着一团无比庞大、无比精纯的……生命本源。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或者说，燃烧他曾经挚爱之人的生命，将其转化为这至阴至邪的凋零之力。
以生，换死。
智渊一步步走向倒地的时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洞般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神官，你守护的苍生，在你生死一线时，可有人来救你？”
“你信奉的天道，在你被挚亲背叛时，可曾给过你半分公道？”
时影撑着玉骨伞，挣扎着想要站起，可那股凋零之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连凝聚神力都变得无比困难。
智渊狂笑着，一脚踩在时影的胸口，将他死死地踩在地上。
“看到了吗？这就是爱与恨的力量！我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屠尽天下又如何！”
“而你们这些斩断七情六欲，无情无爱的神官，永远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