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吗？”
智渊的脚死死踩在时影的胸口，那疯狂的声音在时影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毒的钢针，扎进他的神魂。
“这就是爱与恨的力量。我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屠尽天下又如何！”
“而你们这些斩断七情六欲，无情无爱的神官，永远不会懂！”
时影的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岁凋之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神力被一寸寸腐蚀，生命力如开闸的洪水般流逝。
他想反抗，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正在消失。
懂？
他懂什么？
懂被父亲放逐的孤独？懂被师父欺骗的愤怒？还是懂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这一生，都被困在一个名为“苍生”的牢笼里。
可到头来，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就在时影的意识即将被那股死气吞噬时，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是敖萱。
她没有看时影，也没有看智渊脚下那柄光芒黯淡的玉骨伞。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
那光不刺眼，也不炽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像雨后的第一寸新芽。
光晕所及之处，那股侵蚀万物的岁凋之力，竟如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时影胸口的窒息感骤然一轻。
智渊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敖萱。
“又来一个送死的？”
敖萱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疯魔了百年的海皇。
“我懂你的执念。”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智渊的耳中。
智渊愣住了。
他设想过对方会惊恐，会咒骂，会像那个神官一样，用所谓的神力来净化他。
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说出“我懂”这两个字。
“但复活死者，逆转轮回，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敖萱继续说。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智渊的怒火。
“你懂什么！”
他咆哮着，舍弃了脚下的时影，身影一闪，裹挟着滔天的灰黑死气，朝敖萱扑了过去。
“你也给我一起凋零吧！”
那是比刚才击溃时影时，更浓郁，更疯狂的岁凋之力。
那是他百年怨恨的凝结。
时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挣扎着想喊出“小心”，却只能发出一阵徒劳的呛咳。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足以毁灭一切生机的灰黑色雾气，在接触到敖萱周身那层柔和光晕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产生任何碰撞。
就那样，被净化了。
被消融了。
仿佛黑暗遇见了黎明，严冬遇见了暖春，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智渊含恨的全力一击，甚至没能让敖萱的发丝动摇分毫。
“不……不可能！”
智渊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他的岁凋之力，源于死亡，克制一切生机。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力量，那纯粹的生命本源，却反过来，将他的死亡之力克制得死死的。
敖萱没有停下脚步。
她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雾，一步一步，走到了智渊面前。
她伸出手。
智渊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了。
而是他体内的岁凋之力，正在那股磅礴的生命气息面前，恐惧地蜷缩，颤抖。
敖萱的手，轻轻按在了智渊的眉心。
没有杀气，没有神力。
只有一股温暖到极致的能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渡入智渊的识海。
“溯魂。”
以自身本源龙元为引，龙族秘术，发动。
智渊的身体剧烈一颤。
眼前的黑暗与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蓝。
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洒在一片洁白的沙滩上。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
一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鲛人女子，正坐在礁石上，对着他微笑。
那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模样。
“阿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智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却发现自己只是一团虚无的意识。
“你……你不是死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要复活你！我要让那些害死你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鲛人女子摇了摇头，她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心疼。
“阿渊，我已经进入轮回了。”
“你看。”
她抬起手，指向远方。
智渊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看到了一个新的生命，在一个温暖的襁褓中，安然地沉睡。
“我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
“我带着对你的爱，和对来世的期盼，安然地离开了。”
“别再为我杀戮了，阿渊。”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那道温柔的身影，连同那片蔚蓝的海，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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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消失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爱与祝福。
“阿渊，我爱你。”
幻境破碎。
智渊依旧站在那片死寂的海底。
两行黑色的泪，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缓缓流下。
他明白了。
他百年的执念，他疯狂的恨意，他引以为傲的岁凋之力，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以为的深情，不过是对她最大的辜负。
“呵……”
智渊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哀与释然。
“原来……是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沾满罪孽，带来无尽死亡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执念消散，他这具被岁凋之力强行维系的身体，也走到了尽头。
时影撑着地，勉强坐起身。
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中一片空白。
他修习神术，遵循律法，信奉以绝对的力量，斩除世间一切邪恶。
可敖萱，却用最温柔的方式，化解了这世间最深的仇恨。
原来，真正的强大，不是毁灭。
是慈悲。
就在这时，即将完全化作光点消散的智渊，忽然抬起头，看向敖萱。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恢复了一丝清明。
“小心……大司命……”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断断续续。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唤醒‘虚’……”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末代海皇智渊的身体，彻底化为漫天光点，融入了这片他深爱又深恨的大海。
死气散尽。
怨恨消弭。
归墟深处，那片被污染了百年的海域，在龙元与岁凋之力消散后的余波中，竟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在缓缓复苏。
而智渊最后的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时影和敖萱的心头炸响。
虚？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