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雾气,从时影的指尖,一点点蔓延上玉骨伞。
那柄曾象征着九嶷山至高神权的法器,此刻伞面流转的,不再是净化万物的神光,而是充满了怨与恨的毁灭气息。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浪也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只剩下那柄伞上,黑气无声地缭绕。
“时影!”大司命的声音尖锐,甚至破了音,“你疯了!你想做什么!”
他身后的九嶷山弟子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股从时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们感到本能的恐惧。
那不再是他们敬仰的少司命,而是一个从深渊归来的复仇者。
禁军统领的脸色也变了,他握紧了刀柄,厉声喝道:“时影抗旨!结阵!格杀勿论!”
上百名禁军瞬间反应过来,冰冷的甲胄碰撞,肃杀的军阵瞬间成型,刀剑出鞘,锋芒直指礁石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格杀勿论。
时影听着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这一生,学的,是守护。
他这一生,做的,是守护。
可他守护的君王,要杀他。
他敬重的师父,在怕他。
他究竟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胸口被岁凋之力侵蚀的剧痛,和他心中那股被背叛的绞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杀出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
杀了他们,杀光这些虚伪的人。
他握着玉骨伞的手,因为用力,指骨咯咯作响。
伞尖的黑气越来越浓郁,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着伞柄的手上。
时影身体一僵。
那股几乎要冲破他天灵盖的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硬生生扼住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身后是谁。
是敖萱。
她明明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此刻却用尽全力,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敖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消耗过度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时影的神魂上。
时影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
“这个天下,病了。”敖萱看着前方黑压压的军队,看着远处那个脸色煞白的白袍神官,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需要一剂猛药。”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时影的背影上。
“与其在这里被动地审判,不如回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你的命,你的位子,都该由你说了算。”
一番话,没有安慰,没有劝解。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时影心中所有的迷惘与混沌。
是啊。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这些人的审判?
凭什么?
他为空桑流过血,他为苍生拼过命。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天下。
错的是那个高高在上,将他当做棋子的师父。
错的是那个为了权力,不惜构陷亲侄的青王。
既然他们不仁,他又何必再守着那可笑的道义。
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他的命,是自己的。
他少司命的位子,是凭实力坐上去的,不是谁的恩赐。
凭什么一道所谓的圣旨,就能夺走?
“呵。”
时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玉骨伞的手。
伞身上那股暴戾的黑气,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他驯服了一般,温顺地沉寂了下去,与原有的神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转过身,看着靠在自己背后的敖萱。
她脸色苍白,额上满是细密的冷汗,却依旧站得笔直。
时影伸出手,擦去她唇角因为强撑而溢出的一丝血迹。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斩断了过去,也开启了未来。
“我们杀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影的气息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被逼入绝境,充满了怨恨与毁灭欲望的困兽。
那么现在,他就是一柄重新找到了方向的,出鞘的利剑。
锋芒毕露,神魔辟易。
大司命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时影彻底挣脱了他设下的所有枷锁。
“拦住他们!”大司命的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惊惶。
禁军统领也感觉到了那股冲天的战意,毫不犹豫地挥下手臂。
“放箭!”
“咻咻咻——!”
漫天箭雨破空而来,每一支箭矢上都附着着破魔的符文,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时影将敖萱护在身后,玉骨伞撑开,黑白二色的光华流转,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箭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就这点本事?”
敖萱靠在时影背上,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对着脚下刚刚恢复平静的海面,遥遥一握。
“哗——!”
整片东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惊醒。
万顷碧波骤然倒卷,一道通天彻地的巨大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在空中盘旋、凝聚,转瞬间,化作一条长达百丈的巨大水龙。
龙身晶莹剔透,鳞甲分明,龙首昂扬,一双由海水漩涡构成的眼瞳,漠然地俯瞰着海滩上那些渺小如蝼蚁的军队。
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云霄。
那是来自远古洪荒的威压。
所有禁军,连同那些九嶷山的弟子,都在这声龙吟下肝胆俱裂,手中的兵器都险些握不住。
时影收起玉骨伞,揽住敖萱的腰,纵身一跃。
二人稳稳地落在了巨大的龙头之上。
“走。”敖萱轻声道。
水龙发出一声咆哮,摆动着巨大的尾巴,没有理会下方的军队,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帝都的方向,破空而去。
它飞得极高,巨大的身影遮蔽了日光,在海滩上投下大片阴影。
大司命仰着头,看着那条载着两个人远去的水龙,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了智渊消失前,那句断断续续的警告。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唤醒‘虚’……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个被他亲手培养出来,用来镇压“虚”的最强容器,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