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渊化作光点散尽。
那股盘踞在归墟深处百年的怨毒与死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被污染的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清澈,微弱的生命气息从海底的淤泥中重新萌发。
一切都结束了。
敖萱的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施展“溯魂”之术,对她的消耗远比一场恶战要大得多。那是以她最本源的龙元,去抚平另一个灵魂的创伤。
一只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时影扶着她,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智渊最后那句话。
“小心……大司命……”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唤醒‘虚’……”
虚,是什么?
师父,又在怕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的海水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分开。
光线从海面之上投射下来,照亮了这片刚刚重获新生的海域。
数十道身影破开水波,悬停在他们上空。
为首之人,一袭白袍,仙风道骨,正是九嶷山大司命。他身后,是数十名身着九嶷山制服的弟子,人人神力涌动,严阵以待。
时影心中一沉,扶着敖萱,冲天而起,落在附近一座刚刚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另一侧的海面上,也传来整齐划一的破水声。
上百名身披重甲的皇城禁军踏浪而来,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片海滩。为首的禁军统领,面容冷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九嶷山。
皇城禁军。
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时影将敖萱护在身后,看向为首的大司命。
“师父。”
大司命没有看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这片被净化后的海域,落在了智渊消失后,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纯净到极致的生命本源。
然后,他看向了被时影护在身后的敖萱。
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欣慰,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极致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恐。
“你……”大司命的声音在发抖,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敖萱,“你还是做了!”
时影的脑子“嗡”的一声。
做了什么?
净化归墟,平息海皇之乱,这不是九嶷山历代神官的夙愿吗?
师父为何是这副反应?
智渊的警告,再一次在耳边炸响。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时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师父,您在说什么?”
大司命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敖萱,那副样子,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引爆整个大陆的灾祸源头。
就在这时,那名禁军统领上前一步,手中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九嶷山少司命时影,接旨。”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时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身为神官,超然物外,何曾接过凡俗帝王的圣旨。
禁军统领没有等他回应,径直展开了圣旨,用一种足以传遍方圆十里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青王摄政诏曰:”
青王?不是父皇?
“帝体染恙,病危垂榻,无力维继国事。朕弟青王,贤明仁德,特命其监国摄政,总领空桑一切军政要务!”
父皇病危!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时影心上。
他离京不过数日,父皇怎么会突然病危?
宣读声没有停顿,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九嶷山少司命时影,身为神官,不思护佑苍生,反与东海妖物敖萱勾结,擅闯归墟禁地,致使海皇怨气爆发,祸乱东海,其心可诛!”
“朕今下旨,革去时影‘少司命’之位,着皇城禁军即刻将其与妖龙敖萱一并拿下,押解回帝都天牢,听候审判!”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勾结妖物?
祸乱东海?
时影缓缓转过头,看着那名禁军统领,又看了看远处神色惊恐的师父。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离开帝都,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布好的局。
父皇病危是引子,青王摄政是手段,而他,就是那个需要被第一个清除的障碍。
至于罪名,现成的。
他身边,不就站着一个最好的“妖物”吗?
他修了一辈子空桑律法,守了一辈子清规戒律,到头来,这些东西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刀。
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空桑天下,到头来,这个天下要将他置于死地。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呵。”
一声轻笑,从时影的唇边溢出。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司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时影!你可知罪!”
禁军统领手一挥,上百名禁军齐齐拔出武器,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刺耳至极。
“拿下!”
时影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敖萱。
“怕吗?”他问。
敖萱靠在他怀里,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扯了扯嘴角。
“怕什么?一群土鸡瓦狗。”
“好。”
时影应了一声。
他扶着敖萱站直身体,然后,松开了手。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敖萱完完整整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个动作,让大司命的心猛地一跳。
“时影!你要做什么!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妖物,背叛九嶷山,背叛整个空桑吗!”
背叛?
时影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的师父。
“师父,我只问您一件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母妃,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司命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再问您,您教我心怀苍生,斩断七情六欲,究竟是为了守护空桑,还是为了让我成为一枚更好用的棋子?”
“最后,智渊已灭,归墟已平,您为何……在害怕?”
一连三问。
句句诛心。
大司命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影懂了。
全都懂了。
他缓缓抬起手,那柄光芒黯淡的玉骨伞,重新出现在他掌中。
只是这一次,伞面上流转的,不再是纯净浩然的神光。
而是一缕一缕,黑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雾气。
那是被岁凋之力侵蚀后,未能完全净化的残余。
也是他心中,被压抑了一生的怨与恨。
“时影!你敢动用禁术!”大司命骇然出声。
“禁术?”时影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这一生,都在你们划定的规矩里。现在,我不想玩了。”
他将玉骨伞横在胸前。
伞尖,对准了前方黑压压的军队,也对准了不远处,他曾经最敬重的师父。
属于少司命时影的清冷与神性,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战意,与冰冷的杀气。
从今往后,他不是九嶷山少司命。
他只是时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