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没有理会她的怒骂，只是注视着时影。
他知道，时影是他最出色的弟子，也是最重责任的弟子。
他将空桑的存亡，这副最沉重的担子，压在了时影的肩上。
“想想帝都的万家灯火，想想云荒的万里山河。想想那些信任你、敬仰你的子民。”
大司命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
“你只需要像历代先辈一样，走进那里。一切都会结束。‘虚’会被再次镇压，空桑会迎来又一个百年的和平。”
“而她……”
大司命顿了顿，指向敖萱。
“只要她离开空桑大陆，永不回来，这个世界便能安全。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局。”
时影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大司命，这个教养他长大，给了他一切，又亲手为他编织了绝望牢笼的师父。
那张脸上，没有阴谋得逞的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仿佛他自己，也只是这个巨大谎言的一部分，一个忠实的执行者。
时影的目光，又落在了中央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上。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存在的饥渴与恶意。
那是纯粹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混沌。
大司命说得没错，一旦它出来，整个空桑都会化为乌有。
牺牲一个人，拯救一个世界。
这道题，他从小就会做。
答案，也只有一个。
他体内的狂躁渐渐平息，那股寂灭的黑气，不再冲撞，而是沉寂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他最后的命令。
大司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他以为，时影做出了选择。
时影确实做出了选择。
他轻轻推开敖萱扶着他的手。
敖萱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时影并没有走向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她。
然后，在敖萱错愕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还在微微发颤，却握得很紧。
时影的动作很慢，却无比坚定。
他牵着敖萱的手，回头，看向大司命。
整个地下空洞，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那台巨大机器的嗡鸣声，像是末日的心跳。
“如果守护，需要用谎言和牺牲我爱的人来维持……”
时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那这样的守护，我不要。”
大司命的身体僵住了。
时影看着师父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冰冷的、囚禁了无数高贵灵魂的地下墓穴，扫过那些闪烁着符文光芒的金属管道。
“你们用谎言，换来百年的苟延残喘。然后呢？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个谎言，下一个祭品？”
“这不是守护。这是懦弱。”
“从古至今，人定胜天。”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碎了九嶷山千年来的基石。
“师父。”
时影最后看向大司命，握着敖萱的手，又紧了紧。
“你的道，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司命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喃喃自语。
“错了……错了……”
他穷尽一生去维护的“天命”，他背负了百年的沉重枷锁，他为此不惜牺牲自己最心爱的弟子……
被时影用一句话，彻底否定。
敖萱看着身旁男人的侧脸。
白衣依旧，上面还沾着他刚刚吐出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可他整个人的气息，却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时影，是挣扎于神魔之间，被命运束缚的少司命。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斩断了一切枷锁，真正立于天地之间的，时影。
只是时影。
敖萱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无需多言。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地摇晃。
头顶的岩石簌簌落下，那些连接着巨大球体的金属管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中央的黑色球体，表面的封印法阵，光芒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那股被镇压的恐怖气息，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冲击着囚笼。
“虚……要醒了……”大司命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时影的选择，斩断了最后的献祭之路。
封印，再也无法加固。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一阵阵沉闷而密集的巨响，从遥远的地表传来，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
那不是雷声。
那是战鼓！是喊杀！是无数法术碰撞在一起的轰鸣！
冰族。
在“虚”即将苏醒的感召下，发动了总攻。
战鼓声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混杂着地底深处那台巨大机器的嗡鸣，像一首催命的序曲。
整个地下空洞都在颤抖，头顶的石块不断砸落。
中央的黑色球体，光芒明灭，那股邪恶的气息如沸腾的岩浆，随时可能冲破束缚。
“轰——！”
又一声巨响从地表传来，这一次，是城墙被法术击中的轰鸣。
时影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眼中的血丝未退，信念崩塌的剧痛还在撕扯着神魂，可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没有时间去悲伤，也没有时间去愤怒。
战争已经开始了。
他松开敖萱的手，反手揽住她的腰，转身就向来时的石阶冲去。
“时影！”敖萱被他带着，几个起落便回到了石阶之上。
他没有回头。
大司命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推向深渊，又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弟子。
“错了……都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淹没在空间的震动里。
时影带着敖萱冲出神树的根部。
皇宫内已是一片大乱。
宫女太监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残破的金殿广场上，禁军武士们正竭力集结，却掩不住脸上的惶恐。
天空被染成了灰紫色。
无数身披冰甲的战士，驾驭着冰霜巨兽，如潮水般冲击着帝都的护城大阵。
光罩剧烈地闪烁，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市为之震颤。
“去金殿。”时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