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影的身体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黑色球体之内，禁锢着一个无比恐怖、无比邪恶的存在。
那股气息，充满了纯粹的吞噬和毁灭欲望，只是感知到一丝，就让他体内的神力与黑气同时躁动起来。
“它是什么？”时影的声音有些干涩。
“‘虚’。”大司命吐出一个字。
“上古时期，入侵此界的域外天魔，一头以世界为食的龙魂。先祖们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才将它的残魂封印于此。而这棵‘神树’，就是镇压它的囚笼和枷锁。”
敖萱的脸色也变了。
龙魂？
她身为祖龙之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和她同源，却又截然相反。
如果说她是生命与创造，那东西就是死亡与终结。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时影问，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大司命转过头，看向敖萱。
“因为，你的龙元，是唤醒它的钥匙。那纯粹的生命本源，对它而言，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粮，也是打破千年沉寂的号角。”
“这就是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想杀了她。不是因为她是妖，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整个空桑的威胁！”
时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为了保护她，一路从东海杀到帝都，对抗了整个空桑。
到头来，却被告知，他保护的人，正是毁灭这个世界的引信。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这还不是全部。”
大司命似乎嫌这打击还不够，他走到一旁的石壁前，将手按在上面。
光芒亮起。
石壁变得透明，露出了里面存放的一卷卷古老的玉简。
“这是历代九嶷山大司命留下的手记。”
他从中取出一卷，递给时影。
“你看看吧。看看你所信奉的‘天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时影颤抖着手，接过了玉简。
神力注入其中，一行行以血写就的文字，化作光影，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传承了千年的，最残酷的谎言。
所谓的“星魂血誓”。
所谓的“命定之人”。
所谓的“死劫”。
全都是假的。
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封印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虚”的力量会不断冲击囚笼。
每隔百年，就需要一个新的、强大的灵魂，来作为“补丁”，加固封印。
而这个人，必须是当代最强的神官。
还必须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只有毫无怨怼、主动献祭的神魂，才能与封印完美融合。
所以，九嶷山创造了“星魂血誓”这个谎言。
让每一代少司命，都背负上一个“必杀”的“命劫”。
再让他们在守护与杀戮的挣扎中，淬炼出最坚韧的神魂。
最后，在他们自以为勘破天命，为了守护心爱之人和天下苍生，选择自我牺牲的时候，将他们引到这里，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成为滋养这台冰冷机器的……燃料。
时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全部教诲。
“守护空桑，是神官的天职。”
“不可动情，否则必遭反噬。”
“你的死劫，就是那个将颠覆空桑的女子。”
原来，他的一生，从被选为少司命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觉悟，他以为的自我牺牲与伟大……
在真相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他不是守护者。
他只是一个预备的祭品。
“噗——”
一口鲜血，从时影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白衣。
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黑气，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彻底爆发。
愤怒、背叛、绝望……所有负面情绪，化作了最纯粹的寂灭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时影！”
敖萱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满是惊怒。
她看着大司命，声音冷得像冰。
“这就是你的‘守护’？把自己的徒弟，当成祭品一样圈养？”
大司命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灰。
“与整个空桑的存亡相比，一个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他转过身，指向封印核心的深处。
那里的石壁上，刻着一幅巨大而模糊的壁画。
随着大司命法力的注入，壁画上的尘埃缓缓褪去，露出了真实的画面。
那是一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黑色巨龙，它的身躯缠绕着破碎的星辰，张开的巨口中，正在吞噬着一个燃烧的世界。
那巨龙的轮廓，那狰狞的龙角，那毁灭一切的气息……
竟与敖萱显出真身时的虚影，有七八分相似。
大司命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在时影和敖萱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响起。
“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的‘同族’。”
“也是空桑的末日。”
时影的身体晃了晃，喉咙里一阵腥甜，却再也吐不出半点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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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体内的黑气与神力，像是两头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经脉。
痛。
深入骨髓的痛。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信念彻底崩塌的痛。
他一生所学，所信，所守，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名为“天命”的巨大囚笼。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老头，这就是你所谓的守护？”
敖萱的声音响起，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她扶着时影，另一只手已经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把自己的徒弟骗成燃料，你晚上睡得着吗？”
“个人的荣辱生死，在苍生面前，轻如鸿毛。”大司命终于看向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为了空桑，必须有人牺牲。”
他再次转向时影，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时影，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九嶷山历代大司命的宿命。接受它，完成它。这是唯一的路。”
唯一的路？
时影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守护空桑，是神官的天职。”
“不可动情，否则必遭反噬。”
师父的教诲，从小听到大的训诫，此刻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针，扎进他的神魂。
他算什么？
一个被养肥了，准备献祭的牲口？
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为了不杀她而对抗整个世界的决心，他以为自己勘破天命的觉悟……
全都是被设计好的程序。
就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冰冷的机器，成为下一份燃料。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时影……”敖萱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她收紧了手臂，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别听他的。什么天命，什么宿命，都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