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自我怀疑。
“我所做的一切……”
他想说,都是为了空桑。
可这句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见了。
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他看到了无数张绝望的脸,看到了万里河山的崩塌,看到了整个空桑大陆的生灵,都在这片黑暗中走向灭亡。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
就是他那份自以为是的、固执到可笑的“守护”。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干枯、嘶哑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具枯槁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眼中的死寂,化作了真正的死灰。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固执,所有的悲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颓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祭坛上。
失去了所有战意。
也失去了所有的生命气息。
敖萱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一毫战胜对手的喜悦。
这个老顽固,已经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正在向帝都方向蔓延的黑暗。
那片黑暗,似乎有自己的意志。
它在吞噬了冰族大军之后,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帝都。
不。
更准确地说,是帝都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
敖萱的身体里,属于洪荒祖龙的血脉,在发出警告。
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让她浑身的鳞片都快要炸开。
她瞬间明白了。
“虚”的目标,不是随机的。
它被强大的生命力所吸引。
而在这片大陆上,还有谁的生命力,比她这条龙,和那个身负神力与寂灭之力的时影,更加“美味”?
她和时影,是这片黑暗末日里,最亮的两盏灯塔。
也是那东西,最优先的猎物。
敖萱看向帝都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她和时影,把最终boss,从笼子里放出来了。
那片虚无的黑暗,像一块正在滴落的浓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帝都的方向侵蚀而来。
它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纯粹的“无”。
山川,河流,森林,所有物质在它的推进下,都悄无声息地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连一丝尘埃都不曾留下。
九嶷山巅,敖萱站在那座已经失去所有神性的祭坛上,脚边是早已冰冷的大司命。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这个人的对错,已经随着他亲手招来的末日,变得毫无意义。
她能感觉到,那片黑暗中,有一股贪婪的意志,跨越了遥远的空间,死死地锁定了她。
还有帝都城楼上的时影。
她和时影,就像是这片死寂黑夜里,最明亮的两团篝火。
是这片大陆上最鲜活、最强大的生命源。
是那头名为“虚”的怪物,最渴望吞噬的食粮。
躲不掉。
也逃不了。
敖萱抬手,一缕金色的龙气在指尖缭绕。
她看向帝都的方向,仿佛能穿透万里空间,看到那个站在城墙上的白色身影。
她和他,把这个世界最大的麻烦,给放出来了。
那就由他们,亲手再把它塞回去。
敖萱不再有片刻的迟疑。
她纵身一跃,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逆行的流星,没有冲向天空,而是直直地朝着地面那片正在蔓延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俯冲而去。
她要去那片虚无的核心。
用她的龙元,用洪荒祖龙的本源之力,去净化那片代表着终极毁灭的污秽。
……
帝都城楼。
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都随着城外冰族大军的诡异消失,而归于沉寂。
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
时影站在城楼的最高处,他面前的沙盘依旧,只是棋子已经没有了对手。
他抬起头,注视着那片从天边压过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一种生命面对“天敌”时,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他感觉到自己的神力在这片黑暗面前,渺小得可笑。
任何法术,任何攻击,在触碰到它的瞬间,都会被同化,被抹除。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道决绝的意志,从遥远的九嶷山方向传来。
是敖萱。
她要去那片黑暗里。
时影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窒息般的痛楚攥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阻止她?
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唯一的办法。
也是她身为祖龙,必须背负的宿命。
他不能阻止她。
但他可以,与她并肩。
时影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燃烧般的意志。
他飞身而起,悬停于帝都上空。
白衣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手印。
“以我神魂,为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帝都。
“结,护世大-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燃烧起来。
那不是火焰,而是一种璀璨到极致的白光。
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属于少司命的神魂,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从他的身体里升腾而起,冲向那片被黑暗侵染的天幕。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幕,以他为中心,轰然展开。
光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张,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帝都笼罩其中。
但这只是开始。
光幕继续蔓延,越过帝都的城墙,越过空桑的平原,越过山川与河流。
十里。
百里。
千里。
万里。
最终,那道巨大的、燃烧着神魂之力的光幕,将整个空桑大陆,都护在了它的下方。
像是在这片注定被黑暗吞噬的世界里,撑起了一片最后的净土。
城中,无数幸存的将士和百姓,从末日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们抬头,看到了天空中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白色身影。
看到了那道将无尽黑暗挡在外的金色天穹。
是少司命。
是他们的神官。
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他一个人,撑起了整个世界。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人,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朝着天空中的那个身影,献上了最虔诚的叩拜。
没有祈求,没有祷告。
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信仰。
那是生灵在绝境之中,对守护者的全部信任。
一缕缕肉眼看不见的白色光丝,从每一个跪拜的生灵身上升起,汇入天空中的护世大阵。
大阵的光芒,因此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