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冷汗落地的轻微声响,在梵樾的耳中,无异于天地崩塌的巨响。
威压。
无法抗拒,无法理解,无法形容的威压。
他引以为傲的血脉,他赖以生存的妖力,他视若玩物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被碾成了最卑微的尘埃。
白萱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侧过身,看向满院狼藉,看向那些死不瞑目的护卫,眉头轻轻蹙起。
“吵死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抱怨邻居家的噪音。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股足以压垮神魂的恐怖威压,骤然消失。
就像它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毫无征兆。
束缚一松,梵樾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跪倒在地。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肺部贪婪地吸入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他狼狈不堪。
前所未有的狼狈。
“梵樾公子?”
白荀的声音传来,带着三分警惕,七分试探。
他扶着同样面色苍白的白曦,看着眼前这个从容貌到气质都堪称完美的男人,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男人一招秒杀了怪物。
而自己的二女儿,一句话就让这个男人如临大敌,汗不敢出。
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白荀对自己几个女儿的认知。
梵樾身体僵硬,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白萱。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被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巨龙凝视着,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就会被瞬间撕碎。
他必须走。
立刻,马上。
“城主府之事,在下……不便插手。”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润。
“告辞。”
话音未落,他甚至顾不上去维持那副翩翩公子的风度,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仓皇地跃出墙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背影,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窜。
院子里,只剩下白家众人,以及满地的死寂。
白烁还瘫坐在地上,她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个只是擦了擦手,仿佛什么都没做的二姐,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二姐……”
她喃喃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白萱没有理会她。
她走到一具护卫的尸体旁,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合上了他那双圆睁的眼睛。
“把他们……好生安葬。”
她对跟过来的白荀说。
“抚恤金,给十倍。”
白荀张了张嘴,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
不羁楼。
夜深人静,楼内空无一人。
一道黑影撞开了紧闭的大门,踉跄着冲了进来。
是梵樾。
他一把扯下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具,随手扔在地上,精致的面具摔得四分五裂。
他冲进最深处的静室,反手关上门,整个空间瞬间被黑暗吞没。
黑暗中,他剧烈地喘息着,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终颓然坐倒在地。
耻辱。
愤怒。
还有……恐惧。
三种情绪像三条毒蛇,在他的心脏里疯狂噬咬。
他,梵樾,妖界新晋的王,算计人心,玩弄权术,视众生为棋子。
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被一个女人,用一句话,一个念头,就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不是力量层面的压制,那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是他的血脉,在向她的血脉……俯首称臣!
“呵……”
黑暗中,他发出一声自嘲的低笑,笑声里满是疯狂和不甘。
“白萱……白萱……”
他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摸索着打开了墙壁上的一个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
通体漆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
无念石。
一块能够镇压心魔,稳固血脉的奇石。
也是他敢于潜入人族腹地,进行这场豪赌的最大依仗。
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石头时,却感觉到了一股滚烫的温度。
梵樾的心,猛地一沉。
他将无念石托在掌心。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
石头上,那道原本只是头发丝般细微的裂纹,此刻已经扩大了数倍,变成了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疤。
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正从裂缝中不断溢出,带着一股不祥与毁灭的气息。
完了。
梵樾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无念石的崩溃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十倍不止!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催化屠三,点燃仇恨,让妖气在城主府爆发……他自以为精妙的布局,每一步,都在加速无念石的毁灭。
因为他所有计划的核心,都指向了那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正是这一切失控的根源。
常规的手段对她根本无效。
任何针对她的算计和阴谋,都像是孩童朝太阳扔石子,不仅伤不到太阳分毫,反而会因为这愚蠢的行为,引来烈日的焚烧。
而他自己,和这块无念石,就是被焚烧的对象。
梵樾脱力般靠在墙上,掌心的无念石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白萱那双眼睛。
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仿佛能看透时间长河,洞悉万物生灭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面前,他的所有伪装,所有算计,都像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殊不知,从他踏入宁安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感觉,让他发疯。
恐惧还在。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臣服感,像烙铁一样刻在他的灵魂里。
可就在这片恐惧的焦土之上,另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扭曲的情感,却破土而出,疯狂滋生。
那是什么?
梵樾自己也说不清。
是好奇心?
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存在?是上古遗留的真龙?还是某个隐世的神只?
是征服欲?
想将这个高高在上、视他如蝼蚁的女人拉下神坛,让她也尝尝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滋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忘不掉那双眼睛。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计划已经毁了。
白家这条线,也彻底断了。
可一个新的,更加疯狂,更加诱人的目标,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征服她。
或者,被她毁灭。
没有第三种选择。
梵樾看着掌心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痕,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再没有半分温润,只剩下属于妖王的、最原始的疯狂与偏执。
他将那块滚烫的无念石,死死地攥进了掌心。
石头崩裂的“咔嚓”声,与骨骼被挤压的声音混在一起。
既然常规手段没用……
那就不用了。
他想。
既然阴谋算计是小丑的把戏……
那就不演了。
梵樾抬起头,透过静室的窗户,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一如他此刻的内心。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谁宣誓。
“白萱……”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