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城主府的后院,经过一夜的清理,血腥气淡了许多,只剩下泥土翻新后的潮湿味道。
白日里的喧嚣与惊恐都已沉寂。
一架摇椅被安置在院中,取代了原本那座被屠三一拳砸碎的假山。
白萱就躺在上面,轻轻晃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月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一道黑影,没有任何预兆,直接落在了院墙之上。
不是潜入,是登临。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俊美,却再无半分温润之气。
那是一种属于捕食者的、带着侵略性的锋芒。
梵樾。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那股属于妖王的压迫感肆无忌惮地散开,惊得远处树林里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
可院子里的人,却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摇椅依旧不紧不慢地晃着。
梵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个悠闲的身影,昨夜那股被碾压的恐惧与耻辱再次涌上心头。
但他没有退路。
无念石的裂痕,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他的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白二小姐。”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金属的质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摇椅停了。
白萱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没看他,只是望着天上的月亮,似乎在评价月色好不好。
梵樾攥紧了手心。
那块滚烫的无念石正灼烧着他的皮肉,提醒他时间的紧迫。
他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院中,与白萱隔着数丈的距离。
他摊开手,掌心那块布满狰狞裂纹的黑色石头暴露在月光下。
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里面不受控制地溢出。
“你帮我修复此物。”
梵樾的声音很稳,他强迫自己稳住。
“我告诉你长生之秘,并助你姐妹踏上仙途。”
他抛出了他能想到的、对一个凡人而言最无法拒绝的诱惑。
长生。
仙途。
这是多少凡人穷尽一生追求的虚妄之梦。
他以为,他至少能看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没有。
白萱终于把视线从月亮上收了回来。
她坐直了身体,看向梵樾,或者说,看向他手里的那块石头。
“交易?”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拖长,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梵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看到白萱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高傲的妖王,在这一刻,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全身的妖力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白萱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
她伸出手。
不是去拿那块石头,而是朝着梵樾。
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梵樾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周身那股不受控制、蠢蠢欲动的妖气,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不,不是抚平。
是被强行按了回去,塞回了他的身体里,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他掌心的无念石,那股灼人的滚烫感,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梵樾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只要眼前这个女人愿意,她可以瞬间抽干自己所有的力量,就像昨夜碾死屠三那样。
她也能轻易地安抚这股狂暴的力量。
她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里叫嚣。
“不。”
白萱终于给出了她的回答。
一个字,干脆利落,砸在梵樾的心上。
梵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
“现在开始,”白萱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你得听我的。”
轰!
梵樾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对方连羞辱都懒得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凭什么?!”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属于妖王的尊严和骄傲,让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命令。
他体内的妖力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再次暴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他掌心的无念石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声,裂纹骤然扩大,几乎要碎成两半!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石头内部喷涌而出。
梵樾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这股力量撕裂了。
就在他即将被自己的力量反噬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白皙纤细,带着一丝凉意。
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神山,瞬间镇压了他体内所有暴乱的力量。
那块即将崩碎的无念石,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不再有新的裂痕出现。
白萱收回手,拿起他掌心的石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就凭这个,”她掂了掂手里的石头,然后看向他,“现在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
“还有,长生?”
“你一个连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的小妖,也配跟我谈长生?”
小妖?
梵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被人如此评价过。
愤怒,屈辱,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可身体深处,那源自血脉的战栗和臣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
看着她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
她可以救他,也可以看着他被自己的力量吞噬,化为尘埃。
而她选择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听她话的机会。
梵樾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着白萱将那块无念石收了起来,动作随意得像是收起一颗不值钱的石子。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白萱转身走回摇椅,重新躺了下去。
“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帮你看看这块破石头。”
她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院子里,只剩下梵樾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惨白的脸,也照着他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住在这里?
像个下人一样,等着她的垂怜?
他,梵樾,何时受过这种气!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没有了无念石的镇压,那股狂暴的力量随时会再次失控。
他没有选择。
许久。
梵樾慢慢松开了拳头。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悠闲躺在摇椅上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意义不明的低笑。
“好。”
他吐出一个字。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昨夜的誓言,以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式,实现了。
而且,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