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樾被安排住进了城主府最偏僻的一处跨院。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两间耳房,曾经是府里管事住的地方。
对他而言,这与猪圈无异。
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一夜未睡。
妖王的尊严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成了那个女人的阶下囚,一个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玩物。
一个下人推开院门,送来了简单的早饭和洗漱用水,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梵樾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女人的一缕气息,像无形的锁链,牢牢地锁着这个院子。
他逃不掉。
直到日上三竿,摇椅“吱呀”的声音才从主院那边传来。
“过来。”
白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梵樾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推门走了出去。
主院里,白萱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躺在摇椅上,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刚洗过的樱桃。
她捏起一颗,丢进嘴里,看都没看他。
“给你找点事做。”
梵樾站在院中,一言不发。
“去帮一个人。”白萱吐出果核,又捏起一颗,“真心实意地帮,不图钱,不图利,什么都不要。”
梵樾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羞辱性的命令,比如去刷马厩,或者去扫茅厕。
但这个命令,荒谬得让他发笑。
“然后呢?”他冷声问。
“然后,去感受一下,他们是怎么谢你的。”白萱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最真心的,把你当成救命稻草的感激。”
她说完,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去吧,天黑前回不来,那块破石头我就扔了。”
梵-樾-的-身-体-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白萱,胸膛剧烈起伏。
荒谬!
可笑!
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堂堂妖王,玩弄人心,视众生为草芥。
现在,这个女人却让他去体会蝼蚁之间那种廉价又无用的感情?
感激?爱?
那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力量更强吗?能让他永生不死吗?
不能。
那是弱者的精神慰藉,是失败者的自我麻痹。
他转身就走,脚步重得像是要将地上的青石板踩碎。
他必须完成这个可笑的任务。
为了无念石。
也为了活下去。
梵樾走在宁安城的街道上。
他漫无目的,眼中的一切都带着厌恶。
凡人的吵闹,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这些声音都让他烦躁。
他需要一个目标。
一个足够可怜,足够绝望,能用最廉价的手段,换取最夸张感激的目标。
他在一个药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药铺的掌柜。
“掌柜的,求求您了,再赊我一服药吧!”
“我娘她……她真的快不行了!”
“下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我给您磕头了!”
年轻人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把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掌柜的满脸为难。
“李二牛,不是我不帮你,你已经欠了十几两银子了。我这开门做生意,也要本钱的啊。”
就是他了。
梵樾心中冷笑。
贫穷,疾病,绝望。
完美的目标。
他走了过去,在怀里摸了摸。
他身上没有银两。
身为妖王,他从不需要这种东西。
梵樾皱了皱眉,直接扯下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扔到了李二牛的面前。
那玉佩质地极佳,价值百金。
“拿着,去买药。”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二牛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块温润的玉佩,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够你给你娘买十年药了。”梵樾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
李二牛终于回过神。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玉佩,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又要下跪。
“恩公!您的大恩大德……”
“闭嘴。”梵樾打断他,“带我去你家。”
他忽然想起白萱的话。
他要感受那种“感激”。
只是扔钱,大概是不够的。
李二牛不敢违抗,他揣好玉佩,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前面带路。
梵樾跟在后面,表情越来越冷。
李二牛的家在城西的贫民窟,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霉味。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时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梵樾一踏进屋子,就想吐。
这就是凡人的生活?
像蛆虫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最后悄无声息地烂掉。
李二牛拿着刚买回来的药,手忙脚乱地去煎。
很快,屋子里充满了更加苦涩的药味。
药煎好了,李二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到床边,却因为太过激动,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不少。
“娘,药来了,您快喝,喝了就好了!”他哭着说。
老妇人虚弱地睁开眼,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
李二牛看向梵樾,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期盼。
“恩公……您能……您能帮我喂我娘喝下吗?”
“您是贵人,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您喂的药,一定能救我娘的命!”
梵樾的拳头,在袖子里瞬间攥紧。
他,梵樾,妖界的王。
现在,要亲手喂一个凡人老妇喝药?
他看着李二牛那张涕泗横流的脸,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他想杀人。
他想把这对可悲的母子连同这间破屋子一起撕成碎片。
可他不能。
那块破石头还在白萱手上。
他僵硬地走过去,从李二牛手里接过那只粗糙的破碗。
碗沿还带着温度。
他舀起一勺药,递到老妇人的嘴边。
动作生硬,粗暴。
老妇人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喝了下去。
一勺,两勺……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李二牛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梵樾脚下,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恩公!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娘!我李二牛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我给您做牛做马!”
老妇人喝了药,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碰触梵樾的衣角,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谢……谢……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