厘定官制的风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的汴京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然而,与许多人预想的全面反对不同,最初的震荡并未如期爆发。大多数衙门的官员,在仔细研读了政事堂流出的改革方向后,发现对自己所在部门的职能和地位冲击有限,无非是名称、品级的调整,核心权力并未根本触动。就连一些清贵的文翰机构,也因为新制中保留了馆阁系统作为荣誉和储才之所,反对声音并不强烈。一时间,朝野上下竟有些观望的意味。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在触及真正的利益核心时,瞬间就被打破了。这个核心,就是掌管着帝国钱袋子的财政系统——以三司为中心的庞大官僚体系。
这一日,汴河大街旁的三司衙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宽敞的盐铁司正堂里,几位身着紫袍、绯袍的大员围坐一处,人人面色沉凝,中间的茶几上摊开着一份刚从政事堂抄录出来的、关于新设“财政部”与“大宋银行”的职能方案。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盐铁副使刘允恭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什么‘财政部只管预算、审计、税政,不再直接经手钱款’?什么‘国库收支、货币铸造发行、官款存储汇兑,悉归大宋银行’?这不是明抢吗?把我们三司当成什么了?空架子?摆设?”
刘允恭年近五旬,在盐铁系统浸淫二十余年,从地方盐场监当官一路爬到副使高位,深知这套体系里的关节和油水。如今改革方案不仅要将盐铁专卖的大权拆得七零八落,更要将实实在在的钱款流转权从官吏手中剥离,这无异于掘了他们的根。
“刘副使稍安勿躁。”度支使张浚(与名将同名,非一人)年纪稍长,性子也更沉稳些,但眉头也是紧锁。“方案里说了,盐铁专卖之制将改。盐井、盐场、铁矿、炭矿等,所有权仍归国家,但不再由官府直接专卖。
“正是此言最为荒谬!”户部副使王栾接过话头,声音尖锐,“取消专卖,改为‘国家管控,民间经营’?如何管控?就是在矿场、盐场源头课以重税?然后就放任商贾贩运销售?那我们以前的‘买扑’之权何在?各地盐铁官员、胥吏何在?这是要断了多少人的生计!”
“买扑”,即包税承销制,是宋代将某些官营事业(如酒坊、河渡、矿冶)或税收项目交由民间承包经营的制度。这其中操作空间极大,是地方官员和胥吏的重要财源之一。取消专卖和买扑,等于直接砸了一大批人的饭碗。
“生计?”一直沉默的三司使(计相)李邦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堂内一静。他是蔡京罢相后提拔上来的,虽非蔡党核心,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也是深谙为官之道。“只怕不只是生计吧。方案说得好听,‘从源头施以重税’,可税收多少,如何征收,还不是要靠分,“这钱,不再经我等之手,直接入了这个什么‘银行’的库房。所有开支,皆需通过这银行的‘银单’(即银行汇票或本票)支付。各部、各路、各州县,再想如从前那般挪用、截留、‘漂没’,恐怕是难于登天了。”
“漂没”,是官场上对贪污、做假账的隐晦说法。李邦彦一语中的,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没有了直接经手钱物的权力,很多“操作”的空间自然就没了。更何况,方案中对于新设的“大宋中央银行”权责规定得极为严苛:统一发行以金本位为基础的金银铜币,发行大额银单,并且“负责防伪,若出现大规模伪造,涉及铸币模具管理的业务人员全员连坐审核,查有实据者,以叛国论处,斩立决”!
“这是把钱库变成了雷池啊!”刘允恭咬牙切齿,“以前库房里的火耗、折色、库平,哪样不是如今好了,全是标准的金银币,还有那劳什子带着密押、编号的银单,一切流水皆有账可查,无法更改!这是要把我们都架在火上烤!”
“何止是烤。”王栾阴沉着脸,“你们看这条:‘地方财政收入,除按比例留成外,余者悉数解送中央银行各地分行入库。地方一切开支,须凭预算及财政部核准文书,至银行支取。’这是把地方的钱袋子也给收了!以后知州、知县们,想修个衙门、搞点迎送,都得看汴梁和那个什么银行分行的脸色!”
“所以,这不仅是要动我们三司的乳酪,这是要动天下所有经手钱粮之人的乳酪!”李邦彦总结道,眼神闪烁。“秦王陈相公这一手,是要从根子上杜绝贪墨,加强中央集权,特别是财权。只是,这得罪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刘允恭不甘道。
“当然不能。”张浚摇头,“但也不可蛮干。陈相公圣眷正隆,更有官家支持。硬顶是顶不回去的。”
“那该如何?”
“联络同僚,陈述利弊。”李邦彦缓缓道,“不只是我们三司,各部、各路的转运使、发运使,甚至地方州县的官员,只要是管钱管粮的,谁能不受影响?我们要把这其中的关节、可能的弊端、推行的难处,一一列明,通过各种渠道上达天听。尤其是”他压低了声音,“那些与宫中、与各位相公有关联的他们的利益,恐怕也不小。”
众人心领神会。多少皇亲国戚、权贵高官的“生意”,都与盐铁专卖、买扑包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另外,”王栾补充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反对。我听说,户部上来,在旧体系里捞不到什么好处的,反而对这新制有些期待。他们觉得,一切按规矩、按预算、按流程来,虽然没了外快,但也少了很多麻烦和风险,晋升或许更看能力。”
“哼,书生之见!”刘允恭不屑,“没有好处,谁给你卖命?再说,那银行就是清水衙门了?里面的人就不贪了?只怕更隐蔽罢了!”
“不管怎么说,”李邦彦站起身,“风雨欲来啊。我们各自去联络,陈情的奏章要写,但话要说得漂亮,要站在国家大义、朝廷稳定、政令畅通的角度,切不可只顾着诉说私利。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要看看,其他衙门,特别是那几位相公,是个什么态度。”
就在三司衙门内暗流涌动之际,皇宫大内,垂拱殿侧殿。陈太初拖着病体,正在向皇帝赵桓解释这套财政金融改革的必要性。
“陛下,此举非为与臣工为难,实乃为我大宋建立千秋稳固之财政根基。”陈太初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将国家财政与货币发行分开,由财政部管理预算收支,由中央银行负责货币稳定与金融调节,可防止朝廷为解燃眉之急而滥发纸币(交子、会子),导致通货膨胀,民不聊生。统一货币,严格防伪,重典治吏,则是为了树立货币信用,方便商旅,促进百业。”
“至于取消盐铁专卖,改为源头重税加自由贩运,短期看,朝廷直接收入或有波动,但长期看,打破官营垄断,放开市场,必能降低盐价、铁价,惠及亿万生民。百姓用盐、用铁不再受限,农具、厨具价格下降,有利农耕与民生。而商税流转,只要监管得力,未必少于专卖之利。更重要的是,可从根子上铲除盐铁官吏盘剥百姓、私贩猖獗之弊!”
“而将所有国库收支纳入银行体系,一切有账可查,透明公开,则是杜绝贪墨、提高行政效率的不二法门。陛下,历朝财政之弊,多在于中饱私囊,在于账目糊涂。此法一行,或不能根绝贪腐,但绝可使其大幅收敛,使朝廷的每一文钱,都能更多地用在该用的地方。”
赵桓沉吟良久,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好处,也知道这会触动多大的利益。“元晦,你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只是三司及地方管财官员,反弹必定剧烈。朕担心”
“陛下,”陈太初抬起头,目光如炬,“任何变革,必有阻力。然而,此事关乎国家命脉,关乎新政成败,关乎陛下未来能否真正掌控天下财赋!些许阻力,正是检验臣工是否以国事为重的试金石。何况”他略微压低声音,“陛下可还记得,我们在宪章中为您设计的那些权力?军权、人事权若无独立、稳固、透明的财政与金融体系支撑,这些权力,又如何能真正有力地行使呢?”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赵桓。是啊,再大的权力,没有可靠的财力支持,也是空中楼阁。陈太初这套方案,看似剥夺了一部分人的权力,却是在为皇权、为中央政府建立更牢固的财政基础。
“朕明白了。”赵桓终于下定决心,“此事,朕会力挺。不过,元晦,推行之策,还需稳妥。可否先在京畿路或一两个转运使路份试行?”
“陛下圣明!”陈太初松了口气,“臣正有此意。可选河北、京东等新政推行较好、官吏相对整肃之地先行试点,积累经验,再徐图全国。对于反对声音”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可令御史台、皇城司密切关注,对于那些只为私利、不顾大局,甚至串联抵制、散布谣言、消极怠工以阻挠新政者,必须严惩不贷!新政之始,需立威。”
赵桓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国事呕心沥血、甚至不惜扮演“恶人”角色的臣子,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化作一句:“一切,就按元晦的意思去办吧。朕信你。”
很快,关于厘定官制、设立财政部与大宋银行、改革盐铁专卖的详细方案,以政事堂和皇帝联合用印的形式,正式颁发,并明确指定河北东路、京东东路为首批试点区域。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次,反对的声音不再仅限于三司内部的窃窃私语,而是开始化作一封封措辞或激烈、或委婉的奏章,飞向通进银台司,飞向御前。汴京的酒楼茶肆里,各种议论、猜测、甚至是攻讦,也开始悄然流传。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陈太初知道,这只是第一道难关。后面等待他的,还有更多、更深的利益纠葛与观念冲突。他站在秦王府的书房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不由得想起那来自高纬度的低语。
“二十年裱糊匠”他低声自语,“我偏不信。纵是裱糊,我也要用最好的浆糊,最结实的纸,给这个时代,裱出一幅能传世的框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