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四年(庚午年,公元850年)
春季正月初一庚辰日,大赦天下。
二月,朝廷把秦州划归凤翔府管辖。
夏季四月初一庚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植为天平节度使。当初宣宗即位,左军中尉马元贽出了很大力气,因此他所受的恩宠礼遇远超其他宦官,马植便与他攀认同宗。宣宗赏赐给马元贽一条宝带,马元贽转赠给了马植,马植系着这条宝带入朝,宣宗看见后认出了宝带。马植大惊失色,不敢隐瞒。第二天,马植被罢免宰相之职,他的亲信官吏董侔被逮捕,押送到御史台审讯,马植与马元贽相互勾结的种种情状全部被查清,马植再被贬为常州刺史。
六月初一戊申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去世。朝廷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崔龟从为同平章事。
秋季八月,朝廷任命白敏中兼管延资库。
卢龙节度使周纟林去世,军中上表请求任命押牙兼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为留后。九月十八日丁酉日,朝廷批准了这一请求。
党项部族成为边境祸患,朝廷调发各道军队征讨,连年都没有战功,戍边的粮草物资却不断输送,右补阙孔温裕上书直言极谏。宣宗大怒,将他贬为柳州司马。孔温裕,是孔戣的侄子。
吐蕃的论恐热派遣僧人莽罗蔺真领兵在鸡项关以南建造桥梁,用来攻打尚婢婢,大军驻扎在白土岭。尚婢婢派遣部将尚铎罗榻藏领兵据守临蕃军抵御论恐热,作战失利,又派遣磨离罴子、烛卢巩力领兵据守氂牛峡抵御敌军。烛卢巩力建议:“屯兵据守险要之地,不要与敌军交战,派遣奇兵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让他们进不能战、退不能归,不出十天半月,敌军必然溃散。”磨离罴子不听从。烛卢巩力说:“我宁愿做一个不被任用的人,也不愿做战败的将领。”于是称病,返回鄯州。磨离罴子率军迎战,战败身亡。尚婢婢粮草匮乏,留下拓跋怀光镇守鄯州,自己率领三千多部族百姓前往甘州西部寻找水草丰茂之地。论恐热听说尚婢婢放弃鄯州,亲自率领五千轻骑兵追击。抵达瓜州时,听说拓跋怀光还在镇守鄯州,于是在河西的鄯、廓等八州大肆劫掠,杀死青壮年男子,割掉老弱妇孺的鼻子和脚,用长矛挑起婴儿当作游戏,还焚烧了当地的房屋。
朝廷任命户部侍郎李拭为京西招讨党项行营宣慰使。
朝廷正式任命卢龙留后张允伸为节度使。
十二月,朝廷任命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兼任招讨党项使。
吏部侍郎孔温业向执政大臣请求外放担任地方官,白敏中对同僚说:“我们这些人应当自我检点,孔吏部都不愿意在朝廷任职了。”孔温业,是孔戣弟弟的儿子。
大中五年(辛未年,公元851年)
春季二月十一日壬戌日,天德军上奏,称代理沙州刺史张义潮派遣使者前来归降。张义潮是沙州本地人,当时吐蕃国内大乱,他暗中结交英雄豪杰,谋划脱离吐蕃归附唐朝。一天早晨,张义潮率领众人身披铠甲在州府门前大声呐喊,当地的唐人纷纷响应,吐蕃守将惊慌逃走,张义潮于是代理沙州事务,奉上降表归附唐朝。朝廷任命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
朝廷任命兵部侍郎裴休为盐铁转运使。裴休,是裴肃的儿子。自从太和年间以来,每年从江淮地区漕运的大米不超过四十万斛,途中遭受官吏士卒的侵占盗窃、船只沉没等损失,运到渭仓的大米连十分之三四都不到,刘晏创立的漕运制度遭到严重破坏。裴休彻底追究漕运的弊端,制定了十条漕运新规,当年运到渭仓的大米就达到了一百二十万斛。
宣宗很清楚党项反叛是因为边镇将帅贪图他们的羊马牲畜,多次欺辱掠夺,甚至随意诛杀党项人,党项人忍无可忍,才起兵反叛。于是宣宗任命右谏议大夫李福为夏绥节度使。从此以后,朝廷接连挑选文臣来替代贪婪残暴的边镇将帅,这些文臣赴任前,宣宗还会当面加以告诫勉励,党项部族因此逐渐安定下来。李福,是李石的弟弟。
宣宗因为南山、平夏的党项部族长久没有平定,很是厌倦用兵。崔铉建议,应当派遣朝中重臣前去镇守安抚。三月,朝廷任命白敏中为司空、同平章事,充任招讨党项行营都统、制置等使,兼任南北两路供军使和邠宁节度使。白敏中请求效仿裴度的旧例,挑选朝廷大臣担任将领僚佐,宣宗批准了他的请求。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左谏议大夫孙景商为左庶子,充任邠宁行军司马;任命知制诰蒋伸为右庶子,充任节度副使。蒋伸,是蒋系的弟弟。
当初,宣宗命令白敏中为万寿公主挑选合适的驸马,白敏中推荐了郑颢。当时郑颢已经与卢氏女子定下婚约,正走到郑州,朝廷下发堂帖将他追回,郑颢因此对自敏中恨之入骨,此后多次在宣宗面前诋毁白敏中。白敏中即将前往边境赴任,对宣宗说:“郑颢不愿意娶公主,对我怨恨到了极点。我在朝廷担任宰相,他不能把我怎么样;如今我外出任职,他必定会趁机中伤我,我恐怕不久就会性命不保了!”宣宗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呢!”随即命令侍从从宫中取出一个小红木盒子交给白敏中,说:“这些都是郑郎诬陷你的奏书。我如果相信了他的话,怎么会任用你到今天呢!”白敏中回到家中,把这个红木盒子供奉在佛像前,焚香祭拜,十分珍视。白敏中率军驻扎在宁州,四月二十九日壬子日,定远城使史元在三交谷击败了九千多帐的党项部族,白敏中上奏朝廷,声称党项已经平定。五月十八日辛未日,宣宗下诏:“平夏的党项部族,已经归附安定。南山的党项部族,听说有人出山后迫于饥寒,还在进行抢掠,平夏的党项部族不接纳他们,他们走投无路。应当委派李福前去安抚晓谕,在银州、夏州境内划拨闲置的田地给他们耕种。如果他们能改过自新、归顺朝廷,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民一样安抚;以前犯下的罪行,一概不予追究;如果有人受到冤屈,可以到当地军镇投递文书自行申诉。如果他们再次侵犯边境,或者重新逃入山林,不服从朝廷的命令,那就格杀勿论、绝不赦免。对于有功的将吏,要加以甄别奖赏;对于阵亡和受伤的人员,要从优抚恤。灵州、夏州、邠州、鄜州四道的百姓,免除三年的赋税徭役;邻近的道酌情减免租税。以往因为边镇将帅贪婪卑鄙,导致党项部族怨恨反叛,从今以后应当重新挑选廉洁贤良的官员去安抚他们。如果再导致党项人侵扰反叛,应当首先惩处边镇将帅,然后再征讨叛乱的部族。”
吐蕃的论恐热性情残暴,他的部众大多叛离。拓跋怀光派人前去劝说引诱,论恐热的部众有的四散逃回自己的部落,有的投降了拓跋怀光。论恐热势力孤单,于是在部众面前扬言说:“我现在要前往唐朝入朝,向唐朝借兵五十万来诛杀那些不听从我的人,然后以渭州作为都城,请唐朝册封我为赞普,到时候谁敢不服从我!”五月,论恐热来到唐朝都城长安入朝,宣宗派遣左丞李景让到礼宾院询问他的来意。论恐热态度傲慢,言语荒诞不经,请求朝廷任命他为河渭节度使。宣宗没有答应,只是在三殿召见了他,待遇和平时召见西域胡人使者一样,慰劳赏赐之后便打发他回去了。论恐热满心不悦地离开长安,回到落门川,召集自己的旧部,想要再次侵扰唐朝边境。恰逢长时间下雨,军中缺乏粮食,部众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三百多人,论恐热只好逃奔到廓州。
六月,宣宗册封皇子李润为鄂王。
进士孙樵上书说:“百姓们男耕女织,却难以维持自己的温饱,而众多僧人却安然居住在华丽的房舍里,穿着华美的衣服,享用精致的膳食,大概十户百姓的赋税收入都不足以供养一名僧人。武宗对这种现象深恶痛绝,下令裁汰了十七万名僧人,这才让天下一百七十万户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陛下即位以来,下令修复被废弃的寺院,天下各地砍伐木材的斧锯之声至今不绝,剃度出家的僧人数量也几乎恢复到了从前的规模。陛下就算不能像武宗那样革除积弊,又何必去复兴那些已经被废弃的东西呢!前些时候陛下想要修缮长安城东的城门,谏官上书劝阻,陛下立刻就停止了这项工程。如今要修复的寺院,难道比修缮城门还要急迫吗?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道比修缮城门还要多吗?希望陛下早日颁布明确的诏书,规定还没有恢复的僧人不再恢复,还没有修缮的寺院不再修缮,这样或许百姓们还能得到喘息的机会。”秋季七月,中书门下上奏说:“陛下尊崇信奉佛教,下面的臣子百姓没有人不奔走效力,恐怕国家的财力难以支撑,从而滋生事端、侵扰百姓,希望陛下委派各地的长官酌情加以节制。剃度僧人时,也应当委派官员挑选品行良好的人,如果容纳了凶顽粗鄙的人,那就更不是敬重佛法了。乡村里的佛堂房舍,请等到战事结束后再去修缮。”宣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八月,白敏中上奏朝廷,声称南山的党项部族也请求归降。当时朝廷对党项用兵已经多年,国家的财政开支十分匮乏,于是宣宗下诏一并赦免南山的党项部族,让他们安心从事生产。
冬季十月十五日乙卯日,中书门下上奏说:“如今边境的战事已经平息,但各州府的寺院还没有修缮完毕,希望陛下下令让这些寺院完工。那些距离州府较远的大县,允许设置一座寺院;乡村地区不允许再修建佛堂房舍。”宣宗批准了这个建议。
二十八日戊辰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魏谟为同平章事,依旧兼任户部的事务。当时宣宗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没有册立太子,大臣们都不敢提及这件事。魏谟入宫谢恩时,趁机对宣宗说:“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只有还没有册立太子,没有让品行端正的大臣辅佐教导他,我私下里对此感到担忧。”说着还流下了眼泪。当时的人们都十分敬重他。
蓬州、果州的一群盗贼盘踞在鸡山,侵扰掠夺三川地区。朝廷任命果州刺史王贽弘为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率军前去征讨。
朝廷颁下诏令,鉴于党项已经平定,罢免白敏中招讨党项行营都统的职务,只让他以司空、平章事的身份充任邠宁节度使。张义潮调发军队,逐步平定了沙州附近的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州,派遣他的兄长张义泽带着这十一州的地图和户籍前往长安觐见宣宗,从此以后,黄河、湟水流域的土地全部归入唐朝版图。十一月,朝廷在沙州设置归义军,任命张义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又任命张义潮的判官曹义金为归义军长史。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龟从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
右羽林统军张直方因为外出打猎,连日不返回皇宫值宿警卫,被贬为左骁卫将军。
大中六年(壬申年,公元852年)
春季二月,王贽弘率军征讨鸡山的盗贼,将盗贼平定。
当时,山南西道节度使封敖上奏朝廷,声称巴南的盗贼言辞狂悖傲慢,宣宗听后勃然大怒。崔铉说:“这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只是因为饥寒交迫,才在山谷之间盗用陛下的兵器作乱,不值得让朝廷的大军去征讨,只需要派遣一名使者前去招安就可以平定了。”于是宣宗派遣京兆少尹刘潼前往果州招安晓谕盗贼。刘潼上书朝廷,请求不要调发军队进攻征讨,并且说:“如今用陛下如同日月一般的圣明,去照亮这些愚昧迷途之人的心灵,让他们俯首归降,形势十分容易。所担心的是,武将们会耻于没有战功,议论朝政的人会苛求快速见效的功绩。”刘潼来到山中,盗贼们弯弓搭箭等着他,刘潼让身边的侍从退下,独自走上前说:“我是当面接受陛下的诏书来赦免你们的罪行,让你们重新做回平民百姓的。听说你们用的木弓能射到二百步远,现在我距离你们只有十步远,你们如果真的想反叛朝廷,就可以射死我!”盗贼们全都放下弓箭,列队下拜,请求归降。刘潼回到住所后,王贽弘与宦官似先义逸已经率领军队抵达山下,最终还是出兵攻打并消灭了这群盗贼。
三月,宣宗下敕令,先前赏赐给右卫大将军郑光的鄠县和云阳庄园,全部免除赋税徭役。中书门下上奏说:“征收赋税和徭役的法规,天下各地都是相同的。陛下多次颁布仁德的诏书,想要让朝廷内外的法规整齐划一,如今唯独免除郑光的赋税徭役,似乎稍微违背了之前的旨意。这件事虽然十分细微,但关系到朝廷体制的地方却很多。”宣宗下敕令说:“我因为郑光是我外祖父的尊贵身份,想要对他加以优待,才下令免除他庄园的赋税徭役,当初没有仔细考虑。况且亲戚之间的事情,别人很难议论,你们如果不是爱护我,怎么会进献如此好的建议呢!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这样处理,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治理好的呢!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我们应当共同遵守这个原则,关于郑光庄园赋税徭役的事情,完全按照你们的上奏来办理。”
夏季四月初三甲辰日,朝廷任命邠宁节度使白敏中为西川节度使。
湖南的官府上奏,称团练副使冯少端征讨衡州的盗贼首领邓裴,将其平定。
党项部族再次侵扰边境,宣宗想要挑选一位可以担任邠宁节度使的将领,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他从容地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须昌人毕諴谈论边境事务,毕諴引经据典,详细陈述了应对的策略。宣宗高兴地说:“我正在挑选边镇将帅,没想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才就在我的宫廷之中。你愿意为我前往邠宁任职吗?”毕諴欣然接受了任命。宣宗想要抬高他的资历和官阶,六月初二壬申日,先任命毕諴为刑部侍郎,初三癸酉日,才正式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雍王李渼去世,宣宗追谥他为靖怀太子。
河东节度使李业纵容官吏百姓侵扰掠夺边境的少数民族部落,又随意杀害前来投降的人,导致北部边境出现动荡。闰六月二十日庚子日,朝廷任命太子少师卢钧为河东节度使。李业在朝中有所依仗,人们都不敢议论他的过错,只有魏谟请求将他贬官罢职。宣宗没有答应,只是将李业调任为义成节度使。卢钧上奏朝廷,请求任命度支郎中韦宙为河东节度副使。韦宙走遍了边塞地区,召集所有的少数民族酋长,向他们讲明利害得失,严禁唐朝的百姓进入少数民族的境内侵扰掠夺,有违犯的人一律处死,北部边境因此安定下来。掌书记李璋用杖刑处罚了一名牙将,第二天,一百多名牙将前往卢钧那里申诉,卢钧用杖刑处罚了其中带头的人,并将他流放戍守边疆的其他军镇,其余的人都受到了责罚,卢钧说:“边镇的一百多名牙将,无故聚众横加申诉,不能不加以压制。”李璋,是李绛的儿子。
八月十九日甲子日,朝廷任命礼部尚书裴休为同平章事。
獠人侵扰昌州、资州二州。
冬季十月,邠宁节度使毕諴上奏朝廷,声称已经招安晓谕党项部族,党项全部归降。
骁卫将军张直方因为犯了小过错,就多次杀死奴婢,被贬为恩州司户。
十一月,宣宗册立宪宗的儿子李惴为棣王。
十二月,中书门下上奏说:“剃度僧人如果不经过精心挑选,佛教的戒律和法规就会遭到破坏;建造寺院如果没有节制,就会耗费过多的财力物力。请求从今以后,除了各州按照原先的敕令允许设置的寺院之外,只有那些有着名古迹胜地的地方允许修复寺院;人口繁多、商业繁荣的县允许设置一座寺院。严禁私自剃度僧人、尼姑。如果官府批准剃度的僧人、尼姑出现缺额,就挑选合适的人补充,并且要申报祠部发给度牒。那些想要远游四方寻求名师的僧人、尼姑,必须持有本州官府开具的证明文件。”宣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大中七年(癸酉年,公元853年)
春季正月初八戊申日,宣宗前往圆丘举行祭天大典,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十七日丙寅日,宣宗下敕令:“从今以后,司法部门判处刑罚时,一律使用常规的刑杖。打脊背一杖,折算成法杖十杖;打臀部一杖,折算成笞刑五杖。让官吏们使用刑罚时有固定的标准可以遵循。”
冬季十二月,左补阙赵璾请求停止举办第二年的元旦朝会大典,只在宣政殿举行小型朝会。宣宗就这件事询问宰相的意见,宰相回答说:“元旦朝会是国家的重大典礼,不可以停止。何况现在天下太平无事。”宣宗说:“最近华州上奏说,有盗贼放火抢劫下邽县;关中地区降雪稀少,这些都是我的忧虑之事,怎么能说天下无事呢!就算是在宣政殿举行小型朝会,我也不打算亲临了。”
宣宗侍奉郑太后十分恭敬,不让太后居住在其他宫殿,而是每天早晚都亲自前去侍奉赡养。太后的弟弟郑光历任平卢、河中节度使。郑光入朝觐见时,宣宗和他谈论治理政事的方法,郑光的回答鄙陋浅薄,宣宗很不高兴,将他留在京城担任右羽林统军,只让他按时入朝参拜就可以了。郑太后多次说郑光贫穷,宣宗就重重地赏赐他金银丝帛,但始终不再任命他担任管理百姓的地方官。
度支上奏说:“自从黄河、湟水流域平定之后,全国每年缴纳的钱财共计九百二十五万多缗,其中五百五十万多缗是租税,八十二万多缗是酒类专卖的收入,二百七十八万多缗是盐业专卖的利润。”
大中八年(甲戌年,公元854年)
春季正月初一丙戌日,出现日食,朝廷停止了元旦朝会大典。
宣宗自从即位以来,严厉惩治谋杀唐宪宗的乱党,宦官、外戚乃至前太子东宫的属官,被诛杀和流放的人很多。宣宗担心人心不安,正月十一日丙申日,颁布诏书说:“长庆初年的乱臣贼子,近来搜捕其余党,已经全部流放到边远地方,其余那些宗族关系疏远的人,一概不予追究。”
二月,中书门下上奏说拾遗、补阙有缺额,请求增补人员。宣宗说:“谏官关键在于履行职责,不一定要人数众多,像张道符、牛丛、赵璾这几个人,就能让我每天听到以前听不到的政事,这就足够了。”牛丛,是牛僧孺的儿子。过了很久,牛丛从司勋员外郎的职位外放担任睦州刺史,入朝谢恩时,宣宗赐给他紫色官服。牛丛谢恩之后,上前说道:“我现在穿的绯色官服,是刺史的职务所借穿的。”宣宗立刻说:“那就先赐你绯色官服吧。”宣宗十分爱惜官服的等级,有关部门常常准备好几套绯色、紫色官服跟随圣驾,以备赏赐之用,有时半年都用不上一套,因此当时的官员都以能获得绯色、紫色官服为荣。宣宗很看重翰林学士,至于翰林学士的升迁,必定核查任职的年月资历,认为不能用官爵来偏爱身边的近臣。
秋季九月初一丙戌日,朝廷任命右散骑常侍高少逸为陕虢观察使。有一位宦官敕使路过硖石县,嫌弃当地的饼子颜色发黑,发怒用鞭子抽打驿站官吏,打得鲜血直流。高少逸将那块饼密封起来,呈送给宣宗。敕使回京后,宣宗斥责他说:“在深山里,这样的食物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随即将他贬谪去看守恭陵。
宣宗册立皇子李洽为怀王,李汧为昭王,李汶为康王。
宣宗在皇宫北苑打猎,遇到一位砍柴的樵夫,询问他是哪个县的人,樵夫回答说:“我是泾阳县人。”宣宗又问:“你们的县令是谁?”樵夫回答:“是李行言。”宣宗接着问:“他治理地方的政绩怎么样?”樵夫说:“李县令性格刚强固执。有一伙强盗,当地驻军索要这伙强盗,李县令最终没有交出,而是将他们全部处死了。”宣宗回宫后,把李行言的名字写下来贴在寝殿的柱子上。冬季十月,李行言被任命为海州刺史,入朝谢恩。宣宗赐给他金鱼袋和紫色官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能穿上紫色官服吗?”李行言回答说:“我不知道。”宣宗命人取下殿柱上贴着的纸条给他看。
宣宗认为甘露之变中,只有李训、郑注罪该处死,其余的王涯、贾餗等人都是无罪的,于是下诏为他们平反昭雪。
宣宗召见翰林学士韦澳,借口讨论诗歌,屏退身边的侍从,对韦澳说:“最近宫外的人都说宦官的权势怎么样?”韦澳回答说:“陛下的威严决断,不是前朝皇帝能比得上的。”宣宗闭上眼睛摇摇头说:“完全不是这样,完全不是这样!我还是畏惧他们。你说有什么计策可以对付他们呢!”韦澳回答说:“如果和外朝大臣商议这件事,恐怕会重演太和年间的甘露之变,不如就在宦官当中挑选有才能见识的人,和他们一起谋划。”宣宗说:“这是下策。我已经试过了,那些宦官,从穿黄色官服、绿色官服的低品级,升到穿绯色官服的,都会感恩戴德,可一旦穿上紫色官服,就会相互勾结,抱成一团了!”宣宗还曾经和令狐绹谋划将宦官全部诛杀,又担心会滥杀无辜,令狐绹秘密上奏说:“只要对有罪的宦官绝不赦免,宦官出现空缺就不增补,这样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逐渐减少,直到最后消失。”宦官偷偷看到了这份奏疏,从此更加憎恨朝中大臣,南衙朝官和北司宦官之间的关系,就像水火一样势不两立。
大中九年(乙亥年,公元855年)
春季正月初一甲申日,成德军上奏说节度使王元逵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绍鼎为留后。正月二十日癸卯日,朝廷任命王绍鼎为成德留后。
二月,朝廷任命醴泉县令李君奭为怀州刺史。当初,宣宗在渭水边上打猎,有十几个父老乡亲聚集在一座佛祠前。宣宗上前询问他们,父老们回答说:“我们是醴泉县的百姓。县令李君奭有突出的政绩,任职期满应当离职,我们前往州府请求挽留他,所以在这里祈求佛祖,希望能实现我们的愿望。”等到怀州刺史的职位出现空缺,宣宗亲手写下诏书任命李君奭,宰相们都猜不透其中的缘由。李君奭入朝谢恩时,宣宗才把这件事说出来,以此来勉励他,众人这才明白其中的缘故。三月,朝廷下诏命令邠宁节度使毕諴返回邠州。在此之前,因为黄河、湟水流域刚刚归附,党项部族还没有平定,朝廷将邠宁军的治所迁移到宁州。到这时,南山、平夏的党项部族都已安定,威州、盐州、武州三州的军粮充足,所以命令邠宁军迁回原来的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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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闰四月,朝廷下诏说:“各州县的徭役分派不均,从今以后,每个县都要根据百姓的贫富程度和徭役的轻重,编制差役簿册,送交刺史核查签署之后,锁在县令的办公大厅里,每当需要征发徭役时,就委托县令根据簿册轮流派遣。”
五月二十日丙寅日,朝廷任命王绍鼎为成德节度使。
宣宗聪慧敏锐,记忆力极强,就连宫中负责洒扫的杂役,他都能记住每个人的姓名,了解他们的才干品性,根据能力安排差事,召唤派遣,从来没有差错。全国各地上奏的狱吏、士卒的姓名,他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度支上奏的文书中,把“渍污帛”的“渍”字误写成了“清”字,枢密承旨孙隐中以为宣宗不会发现,就随手补上了一点,把字改对。等到中书省再次将文书呈入宫中时,宣宗大怒,下令追查擅自修改奏章的人,加以处罚贬谪。宣宗秘密命令翰林学士韦澳,将各州的地理疆域、风土人情以及利弊得失等情况编纂成一本书,韦澳写完后由宣宗亲自抄写呈献,这件事就连他的子弟都不知道,这本书被命名为《处分语》。后来有一天,邓州刺史薛弘宗入朝谢恩,出来后对韦澳说:“皇上对我们邓州事务的处置,真是令人惊叹。”韦澳询问详情,原来所说的都是《处分语》里记载的事情。韦澳在翰林院任职时,宣宗有时派遣宦官宣旨,让他起草诏书。遇到有不合适的事情,韦澳就会说:“这件事必须陛下亲手写下诏书,我才敢遵照执行。”于是将事情拖延到天亮,然后上疏议论这件事,宣宗大多会采纳他的意见。
秋季七月,浙东发生军乱,驱逐了观察使李讷。李讷,是李逊弟弟的儿子,性情急躁,对待将士们不讲礼法,所以引发了叛乱。
淮南地区发生饥荒,百姓大多流离失所,节度使杜悰却沉迷于游玩宴饮,不理政事。宣宗听说后,七月甲午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铉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七月丁酉日,任命杜悰为太子太傅、分司东都。
九月乙亥日,朝廷将李讷贬为朗州刺史,监军王宗景处以杖刑四十,发配去看守恭陵。还下诏说:“从今以后,凡是武将领兵失职,监军也要一同治罪。”朝廷任命礼部侍郎沈询为浙东观察使。沈询,是沈传师的儿子。
冬季十一月,朝廷任命吏部侍郎柳仲郢为兵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有一个民间医生刘集,趁机攀附结交宫中宦官,宣宗敕令盐铁转运使任命他为盐场官员。柳仲郢上奏说:“刘集医术精湛,应该任命他为医官。如果让他去管理盐铁事务,用什么标准来考核他的政绩优劣呢!况且盐场官员是品级低微的官职,不是皇帝的特敕所应该亲自任命的,我不敢遵奉诏书!”宣宗立刻批示:“赐给刘集一百匹绢,让他回去吧。”后来有一天,宣宗见到柳仲郢,慰劳他说:“你议论刘集的事情,说得非常好。”宣宗曾经一度食欲不振,召来医工梁新为他诊脉治病,治疗了几天之后,病情大为好转。梁新趁机为自己谋求官职,宣宗没有答应,只是敕令盐铁使每月给梁新三十缗钱作为俸禄。
右威卫大将军康季荣以前担任泾原节度使时,擅自挪用官府钱财二万缗,事情被发觉后,康季荣请求用自己的家产来偿还。宣宗因为康季荣有收复黄河、湟水流域的功劳,答应了他的请求。给事中封还了宣宗的敕书,谏官们也纷纷上奏进言。十二月庚辰日,朝廷将康季荣贬为夔州长史。
江西观察使郑祗德因为他的儿子郑颢娶了公主而地位显赫,坚决请求调任清闲的官职。十二月甲午日,朝廷任命郑祗德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大中十年(丙子年,公元856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御史大夫郑朗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
宣宗命令裴休畅所欲言,议论当前的政务大事,裴休请求宣宗早日册立太子,宣宗说:“如果册立了太子,那我就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了。”裴休于是不敢再提这件事。二月丙戌日,裴休因为生病请求辞去相位,宣宗没有准许。
三月辛亥日,朝廷下诏说:“回鹘曾经对国家立下功劳,世代与皇室通婚,向朝廷称臣纳贡,使北部边境没有战事警报。会昌年间,回鹘王庭遭遇变乱,可汗逃亡在外,当时恰逢奸臣当权,就趁机出兵将回鹘彻底消灭。近来有归降的人说,厖历如今已经成为回鹘可汗,还寄居在安西地区,等他收复回鹘王庭之后,朝廷就会正式册封他。”
宣宗因为京兆府长期治理不善,夏季五月丁卯日,任命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韦澳为京兆尹。韦澳为人公正耿直,到任之后,豪门权贵都收敛了自己的行为,不敢肆意妄为。郑光的庄园管家骄横跋扈,成为乡里的祸患,多年拖欠官府的租税不交,韦澳将他逮捕,戴上刑具关进监狱。宣宗在延英殿询问韦澳这件事,韦澳详细禀报了事情的经过。宣宗说:“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韦澳回答说:“我打算依法处置。”宣宗说:“郑光非常疼爱这个管家,你看怎么办呢?”韦澳回答说:“陛下从宫中任命我为京兆尹,是希望我能肃清京城地区积累的弊病,如果郑光的管家多年来作恶多端,却能逃脱死罪,那陛下制定的法律就只能对贫苦百姓生效了,我不敢遵奉这样的诏命。”宣宗说:“确实是这样。但郑光是我不能放下的人,你就狠狠杖责他一顿,饶他一命,行吗?”韦澳回答说:“我不敢不遵奉陛下的诏命,希望陛下允许我先把他关押起来,等他把拖欠的租税全部缴清之后再释放他。”宣宗说:“当然可以。我因为郑光的缘故,妨碍了你执行法律,心里感到非常惭愧。”韦澳回到京兆府后,立刻下令杖打那个管家。督促他缴清了几百斛拖欠的租税,才把他交还给郑光。
六月戊寅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休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
司农卿韦廑想要谋求夏州节度使的职位,有一个术士知道了他的心思,来到韦廑的家门说:“我擅长祭祀星辰,为人谋求官职,没有不如意的。”韦廑相信了他的话,当天夜里,在庭院里设置了祭祀星辰的器具。术士说:“请您亲自写下一份自己想要的官阶。”韦廑写完之后,术士仰天大呼说:“韦廑心怀异志,让我为他祭祀上天!”韦廑全家跪拜哭泣,说:“希望道长饶过我们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将家中所有的财物珍宝古玩都送给了术士。巡逻的士兵看到术士穿着华丽的衣服,觉得十分可疑,就把他抓起来,以为他是盗贼。术士情急之下,就说:“是韦廑让我为他祭祀上天,我想要告发他,他就用家产来贿赂我。”事情上报到朝廷,秋季九月,宣宗召见韦廑,当面责问这件事,查清了韦廑是被冤枉的,就对宰相说:“韦廑是京城城南的名门望族,被奸人诬陷,不要让狱吏侮辱他。”立刻将术士交给京兆府,处以杖刑而死,将韦廑贬为永州司马。
户部侍郎、判户部、驸马都尉郑颢谋求宰相的职位十分急切。他的父亲郑祗德听说这件事后,写信对他说:“听说你已经担任判户部,这是我必定会死的年份;又听说你想要谋求宰相之位,这是我必定会死的日子。”郑颢感到害怕,多次上表请求辞去繁重的政务。
冬季十月乙酉日,朝廷任命郑颢为秘书监。
宣宗派遣使者前往安西,安抚慰问回鹘部族,使者抵达灵武时,正好遇到回鹘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十一月辛亥日,朝廷册封回鹘可汗为嗢禄登里罗汩没密施合俱录毗伽怀建可汗,任命卫尉少卿王端章为册封使者。
吏部尚书李景让上奏说:“穆宗是陛下的兄长,敬宗、文宗、武宗是陛下兄长的儿子,陛下拜见兄长还说得过去,拜见侄子怎么可以呢!这会让陛下不能亲自祭祀皇室七庙,应该把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位皇帝的神位迁出太庙,把代宗以下各代皇帝的神位迁回太庙。”宣宗下诏让百官商议这件事,最终因为意见分歧太大,无法决断而作罢。当时的人们因此而轻视李景让。宣宗敕令:“在灵感寺、会善寺两座寺院设置戒坛,所有需要补充缺额的僧人、尼姑,委托寺院里的年长僧人挑选,发给公费,前往两座戒坛接受戒律,长安和洛阳两京各自挑选十位高僧主持戒坛事务。有不堪任职的就罢免,合格的就发给度牒,遣返回原籍州府。没有戒坛发放的公牒,不得私自剃度僧尼。并且要优先从原有僧尼中挑选,原有僧尼中没有合格的,再挑选外人为僧尼。”
壬辰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判户部崔慎由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宣宗每次任命宰相,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前一天,宣宗命令枢密使向翰林院宣旨,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为同平章事。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再次上奏请示:“萧邺担任的判度支一职,是否应该罢免?”宣宗认为王归长等人是在袒护萧邺,当即亲手写下崔慎由的名字以及新的任命,交付翰林院,还注明“免去判户部的职务”。萧邺,是萧明的八世孙。
内园使李敬寔在路上遇到郑朗,没有下马避让,郑朗上奏弹劾他。宣宗斥责李敬寔,李敬寔回答说:“供奉官按照惯例是不需要避让的。”宣宗说:“你如果是奉旨办事,横冲直撞还说得过去,怎么能私自外出而不避让宰相呢!”下令剥夺他的官服颜色,发配到南衙服役。
大中十一年(丁丑年,公元857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朝廷任命御史中丞兼尚书右丞夏侯孜为户部侍郎、判户部事。在此之前,判户部一职出现空缺,京兆尹韦澳上奏政事,宣宗想要任命韦澳补任这个职位。韦澳推辞说:“我近年来心力衰竭,难以胜任繁重的政务,多次向陛下请求担任一个小州的刺史,陛下都没有恩准。”宣宗听了很不高兴。韦澳回到家中后,他的外甥柳玼责备他。韦澳说:“皇上不与宰相大臣商议,就私下里想要任用我,人们一定会说我是通过不正当的途径得到这个职位的,我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呢!况且你知道当前的政事越来越糟糕吗?这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贪图名位所导致的啊。”正月丙辰日,朝廷任命韦澳为河阳节度使。柳玼,是柳仲郢的儿子。
宣宗想要前往华清宫游玩,谏官们劝谏得十分恳切,宣宗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宣宗乐于听取规劝进谏的意见,凡是谏官议论政事、门下省封还敕书,如果符合情理,宣宗大多会虚心采纳;收到大臣的奏章,必定会焚香洗手之后再阅读。
二月辛巳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谟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魏谟担任宰相时,在宣宗面前议论政事,其他宰相有时会委婉曲折地规劝讽谏,只有魏谟直言不讳,无所避讳。宣宗常常感叹说:“魏谟很有他先祖魏征的风范,我打心里器重他。”但魏谟最终因为刚正耿直,遭到令狐绹的忌恨,被排挤出朝廷。
岭南地区的溪洞蛮族屡次侵扰掠夺边境。夏季四月壬申日,朝廷任命右千牛大将军宋涯为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乙巳日,任命宋涯为安南经略使。容州发生军乱,驱逐了经略使王球。六月癸巳日,朝廷任命宋涯为容管经略使。
甲午日,宣宗册立皇子李灌为卫王,李澭为广王。
秋季七月庚子日,朝廷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为同平章事,依旧兼任判度支。
教坊艺人祝汉贞,能言善辩,反应敏捷,宣宗有时指着某件物品,让他当场作诗吟诵,他吟诵起来就像事先构思好的一样,因此在所有的伶人当中最受宣宗宠爱。有一天,祝汉贞在宣宗面前拍手说笑,言语间涉及了很多宫外的政事。宣宗脸色一变,严肃地对他说:“我养着你们这些人,只是为了供我取乐说笑而已,怎么能随意干预朝政呢!”从此以后,宣宗渐渐疏远了他。恰逢祝汉贞的儿子犯了贪赃罪,被处以杖刑而死,祝汉贞也被流放到天德军。乐工罗程,擅长弹奏琵琶,从武宗在位时期就已经得到宠幸。宣宗素来通晓音律,因此罗程更加受到宠爱。罗程依仗着皇帝的恩宠,横行霸道,因为一点小事就杀死了人,被关押在京兆府的监狱里。其他乐工想要为他求情,趁着宣宗前往皇宫后苑听奏乐的机会,特意在宴席上为罗程设了一个虚位,把他的琵琶放在座位上,然后一起在庭院里跪拜哭泣。宣宗询问他们缘故,乐工们回答说:“罗程辜负了陛下的厚爱,罪该万死,但是我们惋惜他是天下少有的演奏奇才,以后再也不能为陛下侍奉宴饮游乐了!”宣宗说:“你们所惋惜的是罗程的技艺,而我所珍惜的是高祖、太宗创立的法度。”最终还是下令将罗程处以杖刑而死。八月,成德节度使王绍鼎去世。王绍鼎沉迷酒色,毫无节制,喜欢登上高楼用弹弓射人取乐,将士们都想驱逐他。恰逢他因病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弟弟节度副使王绍懿为留后。八月戊寅日,朝廷任命王绍懿为成德留后。
九月辛酉日,朝廷任命太子太师卢钧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冬季十月己巳日,朝廷任命秦成防御使李承勋为泾原节度使。
李承勋是李光弼的孙子。此前,吐蕃酋长尚延心率领河、渭二州的部落前来归降,被任命为武卫将军。李承勋贪图尚延心部众的羊马财富,引诱他们进入凤林关,定居在秦州以西。李承勋与手下将领谋划捉拿尚延心,诬陷他图谋反叛,打算将其部众的财物全部劫掠,并把部众迁徙到荒凉偏远的地方。尚延心思识破了他们的计谋,趁着李承勋军中设宴的机会,在席间对李承勋说:“河、渭二州土地空旷、人口稀少,还遭受过饥荒和瘟疫。唐朝百姓大多向内迁徙到三川地区,吐蕃人则远逃到叠州、宕州以西,方圆二千里之间,荒无人烟。我打算入朝觐见天子,请求率领全部部众分别迁徙到内地,成为唐朝的百姓,让西部边境永远没有战乱的警报,这份功劳也不会逊色于张义潮。”李承勋想把收服河湟的功劳据为己有,犹豫不决,没有答应。尚延心又说:“我入朝之后,部落部众向内迁徙,只怕秦州就再也没有可以依仗的屏障了。”李承勋和众将面面相觑,沉默不语。第二天,众将对李承勋说:“明公率先在这里开垦屯田,设置节度使府,手握上万兵力,依靠度支供给粮草,将士们不用承受征战戍守的劳苦,还能享有耕种和贸易的好处。如果听从尚延心的计谋,西部边境就会太平无事,朝廷必定会撤销节度使府,裁减戍守的兵力,还会把秦州重新划归凤翔府管辖,我们这些人就再也没有什么指望了。”李承勋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随即上奏朝廷,任命尚延心为河、渭都游奕使,让他统领部众留居当地。
大中十二年(戊寅年,公元858年)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朗因病请求辞去相位。壬申日,朝廷任命郑朗为太子太师。
宣宗晚年很喜好神仙之术,派遣宦官使者前往罗浮山迎接道士轩辕集。
王端章奉命册封回鹘可汗,途中被黑车子族阻拦,没能抵达回鹘王庭,只好返回。辛卯日,王端章被贬为贺州司马。
十一月壬寅日,朝廷任命成德军留后王绍懿为节度使。
十二月,萧邺被免去判度支的职务。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康王傅、分司东都的王式为安南都护、经略使。王式有才干谋略,抵达交趾之后,用蒨木建造营寨栅栏,坚固得可以支撑数十年。他在营寨外挖掘很深的壕沟,排干城中的积水,壕沟外种植竹林,敌军无法轻易进犯。王式还挑选士兵加以训练,部队作战十分勇猛。不久之后,南方的蛮族大举进犯,屯兵在锦田步,距离交趾只有半天的路程。王式神色安闲,派遣翻译前去晓谕蛮族,话语切中他们的要害,蛮族在一夜之间就领兵撤走,还派人前来谢罪说:“我们只是来捉拿反叛的獠人,并非要侵犯唐朝边境。”安南都校罗行恭长期独揽都护府的政务,麾下有两千精锐士兵,而都护府的中军只有几百名老弱残兵。王式到任后,下令杖打罗行恭的脊背,将他贬黜到边境戍守。
当初,户部侍郎、判度支刘瑑担任翰林学士时,就深受宣宗器重。当时刘瑑正担任河东节度使,宣宗亲手写下诏书征召他入朝,刘瑑上奏朝廷,从河东出发,朝廷外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戊午日,朝廷任命刘瑑为同平章事。刘瑑是刘仁轨的五世孙。刘瑑与崔慎由在宣宗面前商议政事,崔慎由说:“治理国家,只应当甄别官员的门第品级,以此略微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刘瑑说:“西晋时期王衍崇尚浮华虚无,随意划分门第品流,最终导致中原地区沦为废墟。如今是政治清明的时代,应当依据官员的实际政绩来考核他们,让百官各司其职;如果急着把甄别门第品流放在首位,我看不到国家实现大治的那一天。”崔慎由无言以对。
轩辕集抵达长安后,宣宗召他进入宫中,问道:“长生不老之术可以学会吗?”轩辕集回答说:“帝王摒除欲望、推崇德行,自然就能承受上天赐予的长久福禄,哪里还用得着再去寻求长生不老呢?”轩辕集在宫中逗留了几个月,坚决请求返回罗浮山,宣宗只好打发他回去。
二月初一甲子日,朝廷下令停止公卿大臣前往光陵祭拜,以及在先帝忌日到寺庙烧香的活动,将所有守陵宫女全部迁移到各个皇陵安置。
戊辰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慎为由为东川节度使。
宣宗想要登上城楼举行大赦仪式,令狐绹说:“登楼大赦耗费的钱财太多,必须要有正当的名义,况且大赦不能过于频繁。”宣宗很不高兴,说:“你让我找什么名义才好!”崔慎由说:“陛下还没有册立太子,天下百姓都在期盼这件事。如果举行册立太子的大典,就算是举行郊祀大典都可以,何况是登楼大赦呢!”当时宣宗正在服用方士炼制的丹药,已经感到心烦口渴,但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宣宗的疑心和猜忌正重,听到崔慎由的话后,低下头不再说话。十天之后,崔慎由就被免去了宰相的职务。
渤海国王彝震去世。癸未日,朝廷册立他的弟弟虔晃为渤海国王。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右街使、驸马都尉刘异为邠宁节度使。刘异娶了安平公主,安平公主是宣宗的妹妹。
庚子日,岭南都将王令寰发动叛乱,囚禁了节度使杨发。杨发是苏州人。
戊申日,朝廷任命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夏侯孜为同平章事。
五月丙寅日,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刘瑑去世。刘瑑病重时,还亲手写下奏疏议论政事,宣宗对他的去世深感痛惜。
朝廷任命右金吾大将军李燧为岭南节度使,已经派遣宦官使者赐给他节度使的旌节,给事中萧亻放将任命的制书封还。当时宣宗正在欣赏音乐,没空另外召见宦官使者,就派伶人去追回旌节,旌节刚送到李燧家门口就被追了回来。萧亻放是萧俛的堂弟。辛巳日,朝廷任命泾原节度使李承勋为岭南节度使,调发邻近各道的军队征讨叛乱,最终平定了叛乱。
同一天,湖南发生军乱,都将石载顺等人驱逐了观察使韩悰,杀死了都押牙王桂直。韩悰对待将士不讲礼法,所以才遭遇这场祸乱。
六月丙申日,江西发生军乱,都将毛鹤驱逐了观察使郑宪。
当初,安南都护李涿治理地方贪婪残暴,强行购买蛮族的牛马,一头牛或一匹马只给一斗盐作为报酬。他还杀死了蛮族酋长杜存诚。蛮族部众又怨恨又愤怒,于是引导南诏军队侵犯掠夺唐朝边境。峰州有个林西原,原本驻扎着六千名防御冬季敌军进犯的士兵,林西原旁边有个七绾洞蛮,酋长名叫李由独,一直帮助唐朝戍守边境,缴纳租税。掌管峰州事务的官员向李涿进言,请求撤走戍守的士兵,专门委托李由独负责防御。从此李由独势力孤单,难以支撑,南诏的拓东节度使写信引诱他,还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给李由独的儿子为妻,任命李由独为拓东押牙,李由独于是率领部众向南诏臣服。从这以后,安南开始频繁遭到蛮族侵扰。这个月,蛮族出兵进犯安南。
秋季七月丙寅日,宣州都将康全泰发动叛乱,驱逐了观察使郑薰。郑薰逃奔到扬州。
丁卯日,右补阙内供奉张潜上奏疏说:“藩镇节度使更换交接的时候,都会上奏府库中积蓄的财物数量,把盈余的钱财多少作为考核政绩的标准,朝廷也会据此进行甄别奖赏。我私下认为,藩镇的财赋收入有固定的数额,如果不是对百姓征收过重的赋税,或者裁撤将士、削减他们的衣粮待遇,盈余的钱财从哪里来呢!近来南方各个藩镇多次发生动乱,都是这个缘故。一旦发生变乱,府库中积蓄的财物就会被全部抢掠一空。朝廷还要调发军队前去征讨,耗费的费用是平时的百倍,这样一来,朝廷最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恳请从今以后,藩镇的长官,如果不增加赋税、不削减将士的粮饷赏赐,仅仅依靠节省游玩宴饮的开支、裁减不必要的费用而能产生盈余的,朝廷再对他们进行奖赏。”宣宗对他的建议表示赞许并采纳。
容管经略使府上奏称都虞候来正图谋反叛,经略使宋涯将他逮捕斩杀。当初,忠武军的精锐士兵都用黄色头巾裹头,号称黄头军。李承勋率领一百名黄头军平定了岭南的叛乱,宋涯便让麾下的士兵效仿黄头军的装束,也平定了容州的动乱。安南有一伙刁民,屡次发动叛乱,听说黄头军的威名后,惊慌地说:“黄头军要渡海来攻打我们了!”他们趁着夜晚包围了交趾城,擂鼓呐喊说:“我们愿意送都护返回北方,我们需要这座城池来抵御黄头军。”当时王式正在吃饭,有人劝他出城躲避,王式说:“我的脚只要一动,交趾城就会陷落。”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饭,然后身披铠甲,率领身边的侍从登上城楼,竖起大将的旗帜,端坐在城楼上斥责叛军,叛军见状纷纷转身逃跑。第二天,王式将所有参与叛乱的刁民全部逮捕诛杀。有个叫杜守澄的人,从南朝齐、梁时期就率领部众占据溪洞,朝廷一直无法制服他。王式用离间计挑拨他亲信同党的关系,杜守澄走投无路,最终死去。安南地区接连遭遇饥荒和动乱,有六年没有向朝廷上缴赋税,军中也没有钱财犒赏将士。王式到任后,才开始重新向朝廷缴纳贡赋,犒赏手下将士。占城、真腊等国也重新派遣使者与唐朝通好。
淮南节度使崔铉上奏称已经出兵征讨宣州的叛军。八月甲午日,朝廷任命崔铉兼任宣歙观察使。己亥日,朝廷任命宋州刺史温璋为宣州团练使。温璋是温造的儿子。
黄河南北、淮南地区发生严重的水灾,徐州、泗州一带的洪水深达五丈,淹没了数万户人家。
冬季十月,建州刺史于延陵入朝辞别宣宗,宣宗问他:“建州距离京城有多少里路?”于延陵回答说:“八千里。”宣宗说:“你到建州之后,治理地方的政绩好坏,我都能知道,不要以为建州地方偏远。这宫殿的台阶之前,就如同万里之遥,你明白吗?”于延陵吓得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宣宗安抚了他一番,然后打发他赴任。于延陵到任之后,最终因为不称职被贬为复州司马。
令狐绹打算任命李远为杭州刺史,宣宗说:“我听说李远写过一句诗:‘长日惟消一局棋’,这样的人怎么能治理好百姓呢!”令狐绹说:“诗人只是借助这样的诗句寄托高雅的情趣罢了,未必真的如此。”宣宗说:“姑且让他去杭州试试,看看他的表现再说。”宣宗下诏规定,刺史不得从外地直接调任,必须先到京城,宣宗当面考察他们的才能之后,再正式任命。令狐绹曾经将他的一个旧友调任为邻州刺史,让他直接从原地赴任。宣宗看到了这位刺史的谢恩奏表,就拿这件事询问令狐绹,令狐绹回答说:“因为他赴任的路途比较近,这样可以省去迎接送别的麻烦。”宣宗说:“我因为很多刺史都不称职,成为百姓的祸害,所以想要一一召见他们,询问他们的施政举措,了解他们的优劣,然后进行罢黜或升迁。然而诏令已经颁布,你却公然搁置不用,宰相的权力真是让人畏惧啊!”当时天气正寒冷,令狐绹却吓得汗水浸透了厚厚的皮袍。
宣宗临朝听政时,接见应对群臣就像招待宾客一样有礼节,即使是身边的侍从近臣,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有倦怠的神情。每当宰相上奏政事时,身边没有一个侍立的人,宣宗的威严庄重让人不敢抬头仰视。等到宰相奏事完毕,宣宗会忽然变得和颜悦色地说:“现在可以说些闲话了。”于是就询问民间的琐碎小事,有时谈论宫中的游玩宴饮,无话不谈。大约过了一刻钟,宣宗又会恢复严肃的神情说:“你们这些人要好好处理政事,我常常担心你们辜负我的期望,以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说完就起身回宫。令狐绹对别人说:“我执掌朝政十年,最受皇上的恩宠礼遇;然而每次在延英殿上奏政事,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的!”
当初,山南东道节度使徐商因为管辖的疆域地势险要、面积广阔,历来盗贼众多,就挑选了几百名精锐士兵,另外设置军营加以训练,号称捕盗将。等到湖南发生驱逐主帅的动乱,朝廷下诏命令徐商前去征讨。徐商派遣两百名捕盗将前往湖南,平定了动乱。
崔铉上奏称攻克了宣州,斩杀了康全泰及其党羽四百多人。
宣宗因为光禄卿韦宙的父亲韦丹在江西担任地方官时有仁政,任命韦宙为江西观察使,调发邻近各道的军队征讨毛鹤。
崔铉因为宣州的叛乱已经平定,请求辞去宣歙观察使的职务。十一月戊寅日,朝廷任命温璋为宣歙观察使。
兵部侍郎、判户部蒋伸从容地对宣宗说:“近来官职很容易得到,人们都心存侥幸的心理。”宣宗惊讶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天下就要大乱了!”蒋伸回答说:“大乱倒还没有发生,但是心存侥幸的人太多,发生动乱也不是什么难事。”宣宗连声赞叹。蒋伸三次起身想要告辞,宣宗三次挽留他,说:“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单独和你谈论政事了。”蒋伸没有明白宣宗的意思。甲寅日,朝廷任命蒋伸为同平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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