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京师繁华之冠。
哪怕是街角卖凉茶的老翁,见惯了尚书侍郎,也养出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气度。
但这几日,街心那座被黑布严密包裹的铺面,却成了最大的异数。
这是原先一家倒闭的古玩斋,被新任都水司郎中林昭盘下。
数日来黑布遮天,不见砖瓦木料进场,唯有趁着夜禁前,一车车灰白泥浆悄然运入。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揭幕!”
小桂子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
几名小太监合力扯下遮蔽数日的黑布。
阳光倾泻,喧闹的长街骤然一静。
没有预想中的雕梁画栋,亦无富丽堂皇的鎏金门楼。
立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头灰白色的巨兽。
整座铺面浑然一体,墙面平整冷硬,寻不到丝毫砖石拼接的缝隙。
它就像是天神从极西之地切下一块亘古顽石,蛮横不讲理地砸在了这锦绣堆里的朱雀大街上。
那种极致的灰,透着令人窒息的冷硬。
在这满街红墙绿瓦、飞檐斗拱的映衬下,它丑得惊心动魄,又狂得不可一世。
两扇沉重铁门紧闭,涂着哑光黑漆,宛如两只紧闭的兽瞳。
“这这是个什么物件?”
绸缎庄的掌柜手里核桃滑落,瞪着眼呢喃。
“不像是开店,倒像是锦衣卫的大牢。”
轧轧——
机括声沉闷刺耳,铁门洞开。
两队身着飞鱼服、背负火铳的汉子鱼贯而出,军靴踏地,如钉子般扎在门口两侧。
人群瞬间炸了锅,连连后退。
“赤铜腰牌那是神机营!”
“内廷禁军看大门?这林扒皮是要奉旨抢劫不成?”
百姓惊惧间,小桂子昂首阔步而出,拂尘一甩,揭开门旁竖立的红绸牌匾。
黑底金字,笔锋如刀——“皇家神灰督造局”。
那“皇家”二字写得极狂,几欲破匾而出。
紧随其后,一块红木告示牌被重重顿在地上。
识字的书生伸长脖子念道,声音越念越抖:
“神灰乃御用神物,概不零售。”
“凡欲购神灰者,需先验资。纳纹银一千两办理神灰帖,方可入内。”
“每日限号十位,过时不候。”
死寂。
整条长街仿佛被这一行字掐断了咽喉。
片刻后,哗然声如潮水爆发。
“疯了!简直是疯了!进个门就要一千两?”
“一千两足可在城南置办一套三进宅院,在他这儿只买张看泥巴的票?”
几名自诩清流的文官更是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大门怒骂。我的书城 首发
“斯文扫地!满身铜臭!林昭这是穷疯了,竟将市井无赖手段用到御制之物上!”
骂声沸反盈天。
门口的小桂子面色不变,只是一扯嘴角,眼神阴冷地扫过人群。
呛啷!
两侧神机营军士同时按刀,无声的杀意瞬间切断了所有喧嚣。
这是规矩。
林昭定下的规矩,只有银子和刀子能懂。
李府,书房。
檀香袅袅,极品雨前龙井的香气在屋内弥漫。
李东阳端坐太师椅上,茶盖轻轻磕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下首探子跪伏在地,额头冷汗津津,将朱雀大街上的情形和盘托出。
“一千两门槛费?”
李东阳动作微顿,那张在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此刻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讥讽。
“这钱不退,也不抵货款?”
“回老爷,是。那就只是一张进门的帖子。”
李东阳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本以为他能有什么高明手段,原来是被那两万两银子烧坏了脑子。”
“烂泥即使镀了金身,取名龙息,也终究是烂泥。”
他轻抿一口茶汤,润了润喉咙,才缓缓道。
“京中权贵虽富,却不是傻子。花一千两买张废纸,除了王平那等被逼上绝路的蠢货,谁会去当这个冤大头?”
放下茶盏,李东阳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朱雀大街的方向,眼神如古井无波。
“传老夫的话。”
“李家上下,哪怕是旁支庶出,谁敢去那铺子门口张望一眼,直接打断腿,逐出族谱。”
“另外,给平日走动近的几家递个话。”
李东阳负手而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谁要是买了林昭的泥巴,便是觉得工部的堤坝修得太牢,想给自家找点麻烦。”
“老夫倒要看看,这一千两一张的门槛,究竟是绊倒了别人,还是摔死了他林昭自己。”
他回过头,老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等过几日他门可罗雀之时,记得提醒老夫,去给他捧个场。”
“老夫要教教这位状元郎京城的生意,究竟该怎么做。”
日影西斜,把那两扇黑铁大门的影子拉得极长。
门外看热闹的人换了几拨,像是在围观什么稀罕的怪物,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可那一千两的门槛就像道天堑,把所有人都拦在了红线外。
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在朱雀大街上立了块贞节牌坊。
铺内光线昏暗,四壁空空,唯有一把太师椅,一张紫檀几。
林昭捧着茶盏,窝在椅中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大人。”
秦铮立在阴影中,拇指推开刀锷又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半个时辰了,苍蝇都没一只。刚才几个富商听了价,脸都绿了,转头就进了对面青楼。”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这是做买卖,不是抄家。”
林昭吹开浮茶,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才半个时辰,急什么。”
瓷盏磕在几案上,脆响悦耳。
“秦大哥,咱们卖的不是泥,是保命符。”
林昭起身走到灰墙边,指节在冷硬的墙面上叩出闷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若是谁都能买得起,那这命未免也太贱了些。”
“那些权贵都在观望,都在等李家的态度。”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堵冰冷的水泥墙。
“这一千两不是钱,是投名状。”
“筛掉那些没胆子的、没钱的、骑墙的。剩下的,才是肯为了不看李家脸色而买单的真金主。”
秦铮眉头未展:“那咱们就干坐着?”
“坐着收钱不好吗?”
林昭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自信。
“若是还得求着他们买,这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有人硬生生撞开了人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