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让开!都杵着当门神呢?”
粗豪的嗓音穿透铁门,带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嚣张。
秦铮神色一凛,长刀刚出鞘半寸,就被林昭按住。
“收刀。”
林昭瞥了一眼案上的沙漏,嘴角微勾。
“财神爷踩着点到了。”
大门外,人群被强行挤开一条道。
十几名锦衣家丁抬着四口红木箱子,哼哧哼哧地到了台阶前。
箱角包铜,落地发出沉闷的重响,那是真金白银的声音。
为首那人身形滚圆,员外袍被肥肉撑得紧绷,腰间玉带更是勒得深陷肉里。
他满头油汗,手里帕子抹个不停,眼中却精光闪烁。
正是皇商,沈万金,魏公公干儿子的把兄弟,也是林昭今日这出戏的名角。
“哟,这不是沈老板吗?”
人群里有人认了出来,语带讥讽。
“做丝绸瓷器的雅商,也来玩泥巴?”
沈万金充耳不闻,大步走到神机营军士面前。
沈万金整了整衣冠,对着皇家神灰督造局那块杀气腾腾的牌匾,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草民沈万金,拜见御制神物!”
这一拜,虔诚得像是拜祖宗。
他直起腰,转身面向众人,嗓门扯得极亮。
“几日前听闻,工部王平王大人为了这神物,不惜在永定河畔赤身入泥,以身相护!”
“草民听得那是热泪盈眶,几夜没睡好觉啊!”
人群死寂,不少人面皮抽搐。
沈万金却演得投入,冲着紧闭铁门高喊,唾沫星子横飞。
“王大人堂堂朝堂大员,两榜进士,都能为了这神灰牺牲色相呃,牺牲小我!”
“这能是凡物吗?”
“噗——”
有人没忍住喷笑出声。
沈万金不管不顾,一脸的大义凛然。
“草民家老太爷昨晚托梦,说坟头漏风,在那边住得不安生!”
“草民一片孝心,今日特来求购这龙息灰,给老祖宗修一圈千年不朽的墙!”
“也好沾沾王大人的诚意!让老祖宗在那边也硬气硬气!”
屋内,林昭放下茶盏,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一记。
沈万金一挥手,家丁将箱盖猛地掀开。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锭子几乎晃瞎了人眼。
“一千两门槛,一万两定金!”
“小公公,这头柱香,沈某烧定了!”
小桂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
“沈老板这双招子倒是亮堂。既是诚心,那便请吧,别让林大人久候。”
沈万金也不含糊,抬脚迈过门槛。门外商贾神色复杂,窃窃私语声渐起。
此时,秦铮从暗处走出,托着一方铺了黑绒的托盘。
盘中静卧一张黑铁金边的帖子。
其上填金古篆神灰二字,下角錾刻编号:甲字一号。
“沈老板,您的神灰帖。”
秦铮话语干脆,没有半句废话,“持此帖者,便是神灰局贵客。日后无论涨价几何,持有此贴者,享有优先权。”
沈万金双手捧过铁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免死金牌。
他转身面向门外,将那帖子高高举起。
日光打在黑金帖面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诸位瞧瞧!”
沈万金神色自得,满脸红光。
“这分量!甲字一号!全京城独一份!”
“以后谁家修园子不用神灰,那就是没诚意!就是不给王大人面子,不给万岁爷面子!”
这话一出,原本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面子事小,若是被扣上不给万岁爷面子的帽子,那可是大事。
“哎呀!”
恰在此时,人群里挤出个山羊胡老头。
他死死盯着那神灰帖,又看向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猛地一拍大腿,像是见了鬼。
“这这哪是灰?这分明是潜龙在渊之色啊!”
众人微怔,纷纷侧目。
“袁大师?”
京城有名的袁半仙。
袁半仙眯着眼,手指掐算得飞快,神神叨叨指着墙壁,浑身乱颤。
“土生金,金生水,灰中带青,隐而不发。这是能锁住家宅气运、泽被子孙的绝佳格局!”
他猛地转头,盯着沈万金,竖起大拇指。
“沈老板好眼光!这神灰若是修了祖坟,那是能出公侯将相的大气象啊!”
袁半仙这嗓子潜龙在渊喊出,沈万金的肥脸配合着泛红,显得愈发激动。
看客们的眼神变了。
但那一千两的门槛实在太高,不少人捂紧钱袋,仍在观望李家的动静。
“沈老板豪气。”
人群里,吏部左侍郎府的陈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不过咱们府上庙小,福薄。这等潜龙,还是留给沈老板独享吧。”
沈万金嘿嘿一笑,拿着那张黑铁帖子在袖口上爱惜地蹭了蹭。
“陈管家,有些机缘,错过了可就没处买后悔药喽。”
陈管家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啪!啪!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鞭梢炸响。
“避让!”
“宫中急递!闲杂人等闪开!”
远处两匹快马横冲直撞,马蹄溅起尘土。
马上骑士一身靛蓝太监服,腰系黄丝带,显然是宫中有头脸的人物。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浪,慌忙向两侧挤去。
马蹄就在陈管家鼻尖前落下,喷了他一脸热气。
小桂子快步迎上。
来的正是皇后宫里大太监王德的干儿子,小安子。
小安子滚鞍下马,也不理会惊魂未定的众人,扯着尖细嗓门,对着门内高喊。
“都水司林大人在不在?”
“咱家奉万岁爷口谕,特来传话!”
陈管家刚迈出的脚,硬生生钉在了地上,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林昭稳坐太师椅,眼皮都没抬,只给了秦铮一个按计划行事的眼神。
秦铮大步跨出,抱拳道,“林大人正忙着调配秘方,脱不开身。公公有话,尽管宣示。”
若是旁人敢这么怠慢圣意,早就被拿下了,可那小安子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像朵花。
“不妨事,林大人那是干大事的人。这神灰如今可是宫里的心尖尖,耽误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让这声音传遍半条朱雀大街。
“传万岁爷口谕——”
“今儿个早晨,皇后娘娘去御花园赏梅。昨夜落雪路滑,唯独那条刚铺了神灰的甬道,平稳舒坦,不染泥泞!”
“娘娘喜悦。”
“特意求了万岁爷,命神灰局即刻再调五百桶入宫,把慈宁宫太后娘娘常走的几条道,全给换喽!”
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陈管家面皮一抖,冷汗瞬间下来了。
连太后都要用了?
自家夫人最是刁钻,若是进宫请安回来,发觉脚下的路不如宫里那般,恐难交代。
“还有啊,”
小安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生僻词,又补了一句。
“娘娘说了,这神灰颜色古朴,那种灰叫什么来着?”
他捏着兰花指,学着那个新奇的发音。
“对,叫高高级!看着就庄重、大气,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石头强多了。”
屋内,林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促狭。
这词儿,算是彻底传进宫了。
门外的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疯狂爆发。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定远侯府的大管家像是疯了一样,直接撞开前面几个书生,手里挥舞着厚厚一叠银票。
“甲字二号的帖子,老子要了!”
那汉子红着眼冲到桌案前,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一千两办贴,两万两定金!给我拉五百桶!”
“太后娘娘都用的东西,我家侯爷若是没有,那还得脸出门吗?”
小桂子拂尘一挡,笑眯眯地拦住。
“这位爷,神灰乃御制,万岁爷都不够用呢。每张帖子,这月限购五十桶。”
“五十就五十!”
定远侯管家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慢了一步。“快办!晚了侯爷扒了我的皮!”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恐慌。
“我是吏部侍郎府的!陈管家,你别挤我!刚才你不是要走吗?”
“放屁!谁要走了?老子是去拿钱!滚一边去!”
“我是成国公府的!让我先来!”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别挤!我带了现银!我出双倍!”
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管家们,此刻披头散发,拽着领子,踩着脚趾,宛如市井泼皮。
只为那一张黑铁帖子。
只为不被这京城的权贵圈子甩下车。
神机营此刻终于派上用场了,钢刀出鞘,火铳平举。
“退后!”
“排队!”
秦铮按着刀,立在台阶上。
“本店每日只发十张贴。今日还剩八张。”
“喧哗者滚,插队者打断腿。”
八张。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催命符,让众人心焦如焚,却只能憋着劲,老老实实地排队。
铺子内,光线昏暗。
林昭透过半掩的窗棂,看着外面一张张扭曲、贪婪、焦急的面孔。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轻笑。
“老秦,你看。”
少年幽幽说道,眼底映着那一箱箱抬进来的白银。
“这就是京城。”
“只要这泥巴姓了皇,哪怕是坨屎,他们也会抢着那是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