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李东阳那双做工考究的云头靴。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东阳背着手在书房里转磨,气得胡须乱颤,粗声喘气。
“老夫乃堂堂工部尚书,朝廷的脸面!那林昭是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溜须拍马、弄虚作假上位的幸进之徒!”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面前面无表情的桂嬷嬷,唾沫星子横飞。
“让我去买他的泥巴?还是溢价去买?这是把老夫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给那个黄口小儿踩!”
“老夫就是这书房塌了,被瓦片砸死,也绝不会给他送哪怕一个铜板!”
屋内伺候的丫鬟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桂嬷嬷像是没听见这雷霆震怒,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刚才被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
桂嬷嬷垂着眼,也不惊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一边福身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
“老身晓得了。这就去帮夫人把剩下的行李收收。夫人说了,回娘家住虽然丢人,但总好过在这府里,出门就被别家诰命笑话抬不起头强。”
她顿了顿,偷偷觑了李东阳一眼:“听说兵部王尚书家的夫人,刚才已经派人去排队了”
李东阳身子一僵,怒火瞬间熄了大半,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回回娘家?”李东阳声音虚了几分。
“可不是嘛。”桂嬷嬷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夹枪带棒。
“夫人还说了,那王平虽是个只会写文章的酸儒,平日里也没少被老爷您骂蠢,可人家关键时刻那是真舍得。为了给万岁爷分忧,两万五千两银子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桂嬷嬷抬起眼皮,瞥了李东阳一眼,这一眼看得尚书大人如芒在背。
“现在外头都夸王大人是诚意伯,说人家是真男人,有担当。夫人说”桂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诛心。
“说老爷您若是连这点修路的钱都舍不得,那这点诚意,怕是连那个伯都不如。”
“放屁!”
李东阳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
“王平那是被林昭设局坑了!那是被逼的!老夫岂能与那蠢货相提并论?”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妇道人家不懂啊。”
桂嬷嬷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外头的诰命夫人们也不懂啊。她们只知道,长公主府铺了神灰路,太后娘娘宫里铺了神灰路,偏偏咱们工部尚书府还是青石板。明儿个又有赏花会,夫人若是再被问起,这张脸往哪搁?”
“老爷您是朝廷的脸面,夫人就是这尚书府的脸面。脸都没了,还过什么日子?”
说完,桂嬷嬷作势要走,“老身这就去备车,送夫人回娘家。”
“站住!”
李东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蔫颓。
他若是真让夫人因为这点破事回了娘家,明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这哪里是修路,这是修命。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李东阳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去叫管家来。”
李东阳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
“带足了银票去买!”
似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又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
“就当是工部为了研究这神灰的弊端!买回来给老夫把后院全铺上,老夫要亲自日夜踩踏,我就不信这东西真的毫无破绽!
只要踩出一个坑,老夫就参他林昭欺君!”
“还有!买的比王平多!别让人说老夫的诚意不如那个废物!”
桂嬷嬷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刚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荡然无存。
“老爷威武!老身这就去告诉夫人,让她把行李放下。”
她喜滋滋地行礼,“还得是老爷您,这气魄,王平哪比得上?”
看着桂嬷嬷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李东阳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砸向地面。
啪!
价值连城的名砚四分五裂。
“林昭”
神灰局,后院。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库房,如今被清理出来,充作临时的账房。
十几盏油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如急雨般密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一万一万三千”
账房先生是个落第的老秀才,此刻捧着账本的手都在哆嗦,两眼放光,像是看见了神仙。
“大人!算出来了!”
老秀才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今日光是办帖子的进项,就是一万两!预收的货款足足五万三千两!”
“六万多两”
秦铮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刀,听到这个数字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见过的银锭子多,可这一天赚的钱,哪怕是他当千户一百辈子也攒不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钱赚得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秦铮有些恍惚,“咱们甚至连货都还没给他们。”
林昭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不出情绪。
他放下茶盏,伸手从那堆成小山的银票里随意抽出一张,那是定远侯府的一千两面额银票。
“容易?”
林昭轻笑一声,将银票举到灯火前,看着上面透出的水印。
“老秦,这世上最难的生意,就是卖怕和傲。咱们卖给沈万金的是傲,卖给王平的是怕。只要拿捏住了这两样,银子就是地上的土,弯腰捡就是了。”
他把银票扔回桌上,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
“分账。”
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下。
老秀才愣住了:“大人,这这才第一天,就要分?”
“分。”
林昭开口道,站起身走到那几箱刚入库的现银旁,拍了拍箱盖。
“把这些现银,还有那五万两银票,全部整理好。”
“三成留下,作为西山工坊扩建和采买原料的本钱。”
少年转过身,背着手,目光越过窗棂,投向皇城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剩下的七成,即刻装车,连夜送进宫。”
“七成?!”
秦铮眼睛睁大,账房先生也吸了口冷气。
这也太大手笔了!
辛辛苦苦谋划一场,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结果大头全送进宫里?
“大人,咱们衙门兄弟们的饷银还没着落,工坊那边”秦铮有些肉疼。
“老秦,眼皮子别太浅。”
林昭打断他,指尖轻轻弹了弹那箱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世上,能杀人的不光是刀,还有钱。这钱留在咱们手里,是催命符,是御史台参我与民争利的铁证。”
“但若是进了内帑,这就变成了万岁爷的私房钱。咱们不仅是在交保护费,更是在递刀子。
万岁爷正愁没钱收拾那帮不听话的文官,咱们把这刀递上去,以后咱们在京城横着走,万岁爷都会亲自给咱们铺路。”
他走到秦铮面前,拍了拍这汉子宽厚的肩膀。
“以后谁敢动陛下的钱袋子,谁就是在挖陛下的心头肉。”
“我要让万岁爷尝到甜头,尝到这神灰局日进斗金的滋味。只有把他喂饱了,以后不管咱们怎么折腾,不管那些文官怎么骂,这神灰局的牌匾,就没人摘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