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粥,热气腾腾地往二楼窗户里灌。
林昭靠在窗框边,指腹摩挲着一锭雪花银的边缘。
底下那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管家们,此刻为了个排队的位置,正脸红脖子粗地互喷唾沫星子。
“老秦。”
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秦铮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大人?”
“挂牌。”
林昭语气懒散,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告诉这帮财神爷,今日打烊。”
秦铮一怔,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
“大人,兵部侍郎家的管事手里可攥着银票呢,这时候关门,是不是把钱往外推?”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这不是大人的风格。
“秦大哥,这做买卖和谈情说爱一个道理。”
林昭转身,后腰抵着窗台,眼里全是戏谑。
“太容易进嘴的肉,吃着不香。得吊着,得让他们看着吃不着,百爪挠心,那才叫珍馐。”
他指了指楼下。
“现在买了,回去也就是那样。可要是拿着钱花不出去,憋上一宿,那滋味才叫抓心挠肝。”
林昭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块新木牌上挥毫,墨迹未干便扔给了秦铮。
“把门口那个价牌换了。”
秦铮接过来一看,眼角抽搐。
一千五百两。
“大人,坐地起价可是商贾大忌。”
秦铮觉得喉咙发干。
“万一他们恼了”
“恼?”
林昭嗤笑,坐回太师椅,二郎腿翘得悠闲。
“王平为了它成了诚意伯,太后为了它刨了御花园。这现在不是买卖,是投名状。”
“只要这股妖风还在吹,别说一千五、三千,他们也得笑着掏钱。还得夸咱们涨得妙,把那些不够格的穷鬼都筛出去了。”
秦铮看着自家大人那副吃定人心的模样,只觉得脊背发寒。
这哪是剥皮,这是把骨髓都给榨干了。
他不再废话,抓着木牌下楼。
铁门轰然闭合,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闷响。
秦铮面无表情地挂上新牌,那把刀横在身前,就是最好的逐客令。
“今日售罄,明日请早。”
八个字,像是一把盐撒进了伤口。
“这就没了?”
成国公府的管家急得跳脚,银票抖得哗哗响。
“钱都掏出来了!哪有把客往外赶的道理?”
“通融通融!我加钱!”
秦铮不语,只是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看那个新牌子。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锅。
“半个时辰涨五百两?!”
“这他娘的是抢钱!”
骂声震天,却没一个人肯走。
甚至有人眼珠子乱转,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在门口打地铺。
更有机灵的,直接盯上了准备溜走的沈万金。
“沈老板!沈大财神!”
一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管事像条滑泥鳅一样钻过去,满脸堆笑,死死拽住沈万金的袖子。
“刚才听您说那神灰帖能买五十桶?您府上就是修长城也用不完吧?”
沈万金绿豆眼一眯,精光四射。
“赵管事?怎么,也想赶个时髦?”
“赶什么时髦,我家老爷那是为了尽孝。”
赵管事压低声音,伸出三根手指。
“匀我十桶名额。门槛费我省了,每桶灰,我再给您加这个数。”
沈万金心里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官价二十,这倒手就是三十的利。
“三十?”
沈万金晃着满身肥肉,一脸为难,欲拒还迎。
“这可是龙息,有定数的。我还怕不够用呢”
“五十!”
赵管事眼珠子通红,像个输急眼的赌徒。
“一桶加五十!现银!”
周围几个没抢到号的管家耳朵一竖,饿狼扑食般涌上来。
“我出五十五!沈老板,看在同乡份上!”
“屁的同乡!六十!我要五桶!”
原本还算体面的朱雀大街,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二楼,林昭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轻笑一声。
这世上,没什么比恐慌更值钱了。
火候到了。
尚书府,书房。
咔嚓一声脆响。
一支上好的狼毫在手中断成两截,墨汁溅在了波斯地毯上。
李东阳胸膛起伏,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老脸此刻泛着赤红,额角青筋乱跳。
“荒唐!”
他指着地上的探子,手指不住颤抖。
“你是说,那帮蠢货不仅没走,还在门口竞价倒卖烂泥?”
探子把头磕在地毯上,声音发抖。
“回老爷,黑市已经炒到了八两一桶。那些没抢到的还在骂娘,说明天就是两千两也要去排队。”
李东阳跌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严厉的封杀令,在林昭这套连环拳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老爷!大事不好!”
门没敲就被推开。
桂嬷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捏着帕子,那架势不像是来报信,倒像是来催债。
“慌什么!”
李东阳怒喝,猛地拍案。
“没规矩!谁让你进书房的?”
“我的老爷哎,这时候还讲什么规矩!”
桂嬷嬷也不怕,稍微福了福身,脸上却没半分惧色。
“夫人刚从长公主府回来,正在后院砸茶碗呢。老身实在是拦不住,这才来请您拿个主意。”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火气顿时泄了一半。
“夫人为何发怒?”
“为何?”
桂嬷嬷把手揣在袖子里,语调阴阳怪气。
“今儿长公主宴请诰命赏梅。原本大家都挺乐呵,可进了园子,这脸就挂不住了。”
李东阳皱眉。
“谁敢给李家脸色看?”
“没人给脸色,是地上的路给脸色。”
桂嬷嬷翻了个白眼,比划着手势。
“长公主府昨夜铺了那什么神灰路。那叫一个平整!那颜色叫什么高级灰!长公主穿着百鸟朝凤裙走了一圈,裙摆连个灰星子都没沾。”
“当时那场面所有夫人都围着长公主夸那路气派,还有人问咱们夫人,咱府上怎么还是青石板,是不是今岁的收成不好。”
李东阳按着眉心,只觉得头疼欲裂。
“就这点事?回头把路重修,用汉白玉!”
“汉白玉?”
桂嬷嬷一脸嫌弃,仿佛那是乡下人用的东西。
“老爷,那都过气了!太俗!现在京城贵妇圈里,谁家没铺神灰路,都不好意思发帖子请客。”
桂嬷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硬得像石头。
“夫人发话了。不管花多少钱,明儿日落前,后花园通凉亭那条路,必须换成神灰的。哪怕把您那方端砚卖了也得凑出来。不然”
李东阳眼皮一跳。
“不然如何?”
“不然以后您就自己在书房睡吧,夫人说要去大佛寺吃斋念佛,不见人了。”
李东阳身子一晃,瘫在太师椅上。
前有林昭步步紧逼,后有夫人放火烧房。
这是一个局。
一个利用虚荣心编织的大网,把整个京城的权贵都网了进去。
这哪是神灰,这分明是林昭喂给京城的一口毒药,偏偏还得抢着吃!
“老爷?”
桂嬷嬷催促道,眼神直往李东阳脸上瞟。
“您倒是给个话,老身好回去交差。晚了,夫人那脾气您是知道的,这书房的门槛怕是都要被砸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