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归葬
林轩死了。
和一群不知道姓名的其他兵士死在了一起。
他们的尸身被胡乱拖拽到营地角落的一处洼地，草草堆栈着，象是个无人问津的死人堆。
吴缘看到他的时候，险些没有认出来，因为他的脸上全是血，还混着泥土。
锁骨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着，几乎要将瘦小的身躯斩成两段。
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还有嘴巴也是微微张着。
吴缘上前轻轻地替他将眼睛合上，却怎么也合不上，象是死不暝目。
周围的将士没有人大吼大叫，因为他们都在王二狗的命令下去巡逻了，去抓捕奸细了。
在这一处地方，就只有他们三人。
赵叔没有在吴缘旁边，他在跟王二狗交流。
若是此时望去，会发现他此时没有先前下级见到上级的那种躬敬。
反而带着几分同乡人之间的急切与恳切，正压低声音与王二狗说着什么。
一会儿，赵叔走了过来，眼睛低低地望着怎么也不肯合上眼睛的林轩，重重叹了叹气。
将手放在跪在地上为林轩整理面容衣物的吴缘肩膀上，轻声说道：
“王哨官准了，让咱们带他回去好歹，让他入土为安。这兵荒马乱的，若咱们不替他收殓，就真要暴尸荒野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主营的方向，目光复杂：
“咱们是火头军，还在行军途中，按军规不能擅离。林轩他回不了家乡了，只能在这异乡找处安静地方葬下。总好过好过被野狗啃食。”
吴缘沉默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拂去林轩脸上的泥土。
这个交给他蕴身诀，并且把半块饼子塞给他的同袍。
这个心心念念要回家照顾娘亲和弟弟的年轻人，说着寄信回来之后还要帮他劈柴的人。
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战事平息的那一天。
“我来背他。”吴缘的声音很轻。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吴缘背着林轩瘦小的身躯，赵叔沉默地跟在旁边。
直到远离了那片洼地，再也看不见那些堆栈的尸身，吴缘才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开口：
“赵叔，林轩怀里要寄给娘亲的银两不见了。我方才替他整理衣物时摸过，那个他总贴身放着的布包，没了。”
赵叔脚步猛地一顿，壑然转头看向吴缘背上的林轩。
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了然，说：
“是那些那些拖他过来的兵痞！他们连死人钱都抢！那是他娘的药钱，是他弟弟的束修啊！”
远方。
一颗老槐树旁，一座有些破旧的木屋中。
木屋的窗纸泛黄破损。
午后的日头从缝隙漏进来，很是明亮。
赵氏坐在窗前，就着这点光线，仔细织着布。
“嘶——”
针尖忽然扎进指腹，赵氏轻轻抽了口气，忙将沁血的手指放进嘴里。
正在窗下读书的林浩闻声抬头，清秀的脸上带着担忧：
“娘，您手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小心，”
赵氏强笑着摇摇头。
“你快念书，莫要分心。”
林浩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赵氏望着手中的布匹，不知为何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轩儿
她忽然想到了在远方从军的长子。
‘若不是为了那笔突然加征的赋税，若不是自己这病恹恹的身子常年要吃药。
若不是想给浩儿多攒些读书的钱，他何必要去投军，去那刀剑无眼的地方？’
想到这里，赵氏的心口就揪得发疼。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
‘不会的，’她在心里宽慰自己。
‘轩儿上次的来信说了，他在火头军，只管烧火做饭，不用上阵厮杀，安全得很。
上次捎回来的信和碎银子，不是说一切都好，上官宽厚，同袍友善么？一定会没事的。’
‘对了，信！’
‘算算日子，轩儿的新信，这几日就该到了。’
这个念头起来，瞬间让她心头那些不安的思绪消散。
她重新拿起穿针，动作也轻快了些。
‘夫君，你在天有灵，可要保佑轩儿，让他平平安安，早日归家’
林轩的葬礼很是简洁，说是葬礼，其实只是听着稍显体面些罢了。
没有仪式，没有哀乐，大伙儿只是在火头军营地附近的一处僻静山坡上，寻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你一锹我一铲地挖了个坑，砍了段木头草草削成碑。
最后由赵叔出面，求了军中文书来，用那蘸了墨的笔，在木碑上郑重写下“林轩之墓”四个字。
事情便算是了了。
土填平了，木碑立起来了，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着。
他们怎么会不懂林轩是怎样一个人呢？
那个身形瘦小却总爱咧着嘴笑的年轻人，那个嘴里总说着“安稳就好”，“吃饱就行”的乐天派。
那个自己啃着半块饼子，却把省下的银钱仔细包好要寄给娘亲治病，供弟弟读书的孝顺儿子和担当兄长
他就这样没了。
人生其实很短暂的啊。
对于凡人来说，若是运气好，还能活个三万天，若是运气不好，可能就象林轩一样。
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不如我们”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与林轩交好的火头军哑着嗓子开口。
他环视着周围沉默的袍泽，说：
“不如我们大伙儿凑一凑，给林轩的娘亲寄些钱回去他娘亲定然算着日子，盼着他的家书和饷银。
这信突然断了，银钱也没了着落，老人家怎能不心急？
况且林轩说过，他娘亲常年用药，身子本就不好，若再得知这个噩耗，只怕只怕撑不住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们是林轩的袍泽，是他在这军营里最亲的人。他走了，我们我们得替他，把这份孝心尽下去。
不能让他娘亲，既失了儿子，又断了活路。”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众人从自己身上拿出了各自为数不多的银两都拿了出来，银两不多。
每个人都留下了足以支撑自己等到下次发饷的嚼用。
剩下的，便是他们能为千里之外那位陌生母亲，所能献出的全部心意了。
帮人，终究是要在能顾全自己的前提下。
这一点，乱世中的小人物们，比谁都懂。
“赵叔与那王长官有些交情，不若便是让赵叔请王长官派人送回，如此，我等也安心一些，大家以为如何？”
这时，又一位火头军开口。
诸列位又是一次点头。
赵叔的为人大家是知道的，让他去办这件事，大家都放心。
“既然诸位抬爱，这钱，俺老赵一定想法子托可靠的人，一文不少地送到林轩娘亲手里。”
赵叔作出承诺。
随后大家便是将手上所能拿出的钱财放到了赵叔手中。
这些钱当中，有的是几枚铜板，有的是小块碎银，还有一张皱巴巴、不知藏了多久的小额银票，被它的主人从贴身里衣的最深处掏出来。
这一切完成之后，大家也从这一片林地渐渐离开了。
吴缘走得最慢，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走的。
而当他转身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离这片林地不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练了这蕴身诀许久，不仅为吴缘带来了气力上的增长，还让他在体内缓缓积攒了些许内力。
更是让他耳清目明，对于细微的动作，觉察能力比之前强上不少。
“小吴，怎么了？”
走在吴缘前面的赵叔问，他注意到了吴缘有些许不一样。
吴缘作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笑道：
“赵叔，没事，就是想在这里走走，你们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回。”
赵叔皱了皱眉，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是点点头答应了。
不过，赵叔转身的时候，馀光却是望向了吴缘适才看着的方向，脸上有些担忧之色。
见到赵叔离去，吴缘随即紧握住了适才用到的铲子，一步一步地，缓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