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夜袭
十二月三十,夜。
军队里面并没有吴缘想象的那般张灯结彩,反倒比平日更加森严。
巡夜的队伍增加了两倍,岗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据说这都是拓拔战将军亲自下的指令。
然而年关终究是年关,当夜色渐深,不知从哪个营帐先起了头,断断续续的思乡小调便在军营里流淌开来。
起初只是一两个声音,后来此起彼伏,渐渐连成一片。
有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有北地边塞的苍凉长调。
虽曲调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愁绪。
吴缘正听着出神,忽然捕捉到一丝与众不同的调子。
他循声望去,见赵叔独自一人坐在营区边缘的柴堆旁,面朝燕国都城的方向。
那调子不象其他小调那般婉转哀愁,反而带着某种沉郁顿挫的节奏,像战鼓,又象马蹄踏过荒原。
赵叔唱得很轻,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流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打着节拍,目光越过层层营帐,似乎望向的是燕国的方向。
赵叔似乎注意到了有人望着他的目光。
转头望去,只见吴缘正在不远处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
“这是我家乡的小调,我家乡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
赵叔笑了笑
“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没人管我们,连官话都说不利索,就会哼些土调子。”
这是赵叔的解释。
吴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军中各处在吟唱小调,为何小吴却独自在此?”
赵叔拍了拍身旁的柴堆,示意吴缘坐下。
吴缘走过去坐下,轻声道:
“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记得家乡在何处,自然也不会什么乡音小调。”
赵叔沉默片刻,手掌重重按在吴缘肩上:
“是俺多嘴了。”
“无妨。”
吴缘摇摇头,目光望着远方。
“幼时,年节都是大家一块过,虽无血缘,倒也热闹。”
赵叔沉默了片刻,柴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说来也巧,”
他声音低沉。
“俺小时候,也是个没爹没娘的。”
吴缘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那年头兵闹饥荒,俺就趴在路边,眼瞅着快不行了。”
赵叔的目光投向黑色的夜空。
“是俺爹,后来的养父,把俺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他是个走方的郎中,总喜欢救济世人,自己都吃不饱,却把最后半块饼子喂给了俺。”
“他教俺认药草,教俺写字,跟俺说,人这一辈子,甭管出身,得知恩,得知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可惜啊,好人总是不长命。胤朝加征药材税,他为了护着乡亲们那点救命的草药,被官差活活打死了。”
“若是天下太平,没有战事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定我还能在老爷子膝下尽孝。”赵叔说。
吴缘心头一紧。
“后来俺就投了军。”
赵叔忽然转回头,深深看了吴缘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吴缘有些看不懂。
“小吴啊,这世道,有时候人没得选。就象那江里的浮萍,风往哪儿吹,就得往哪儿漂。”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能在这军营里遇见你,听你说说话,挺好。”
他伸手,重重按在吴缘肩头:
“记住俺的话,好好活着。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身不由己了。若有一天”
赵叔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太沉重,我有预感,今晚可能会不太平,记着呆在火头军军营里面别出来。
那地方虽说简陋,但胜在安稳,即便燕军攻了进来,也绝不会来到火头军军营杀人。”
他这么说着。
吴缘想回答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被远处的传令兵打断了思路。
“今夜除夕,燕都近在咫尺。”
“将军有令:岗哨加倍,巡夜三班。埋锅造饭不得见明火,所有思乡小调——”
“一律改为战歌。我要让燕军听见的,是胤朝将士的虎狼之威!”
传令兵的声音随风而来。
他眉头深锁,望向主营方向的眼神里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有凝重,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走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说完,他转身融入阴影。
吴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所想得到印证。
但却无力阻止。
他想做什么?
吴缘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是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保全自己。
凌晨时分。
火头军众人都已入睡,吴缘微微仰起头,看着军营里面的众人。
基本还是如往常一样,鼾声依旧此起彼伏。
只是林轩那熟悉的角落,如今已被一个面生的后生占据。
他常伏案的那张矮几,也不知被谁挪到了帐帘边,上头堆了些杂乱的干柴。
赵叔的铺位空着。
今夜他主动替了巡夜的岗,只说年长者该多担待些,换来满帐后生感激的唏嘘。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见到他么?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么?’吴缘想。
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在他脑海升起,吴缘躺在铺上,辗转难眠。
赵叔那张带着络腮胡的脸总在眼前晃。
是他第一个拍着自己肩膀塞来炒豆。
是他在自己练功时默默多添一勺饭。
也是他今夜离去前,将省下的半块肉干悄悄塞进自己枕下……
帐外忽起杀声。
由远及近,兵刃相击的声音混着马蹄踏破营栅的声响,时不时还传来惨叫。
火头军众人皆被惊醒,一个个蜷缩在铺上,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无一人敢起身,无一人敢点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有了林轩的前例,谁都知道,这黑灯瞎火里冲出去,多半就是个死。
吴缘也是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可是很快,吴缘便是坐了起来,看向床附近那一把弓。
‘还是出去看一眼比较安心啊。’
如此想着,便是蹑手蹑脚地拿起了弓,背起了箭囊。
他的武功在火头军众人之上,因此他出去的时候,尤如一阵风,谁也不曾发现了他离开了床位。
吴缘来到营外。
营外,杀声震耳,火光冲天。
吴缘伏在营帐的阴影里,眯着眼朝外望去。
只见原本应该守在外面的岗哨,此刻竟空无一人!
只有几支火把斜插在地上。
远处主营方向,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刀光闪动。
“果然都去主营那边了……”
他心头一沉,握紧了手中的弓。
思索了一阵,便是循着一条无人知晓的小路,独自前去主营的方向。
一来看看能不能运转灭生经,吸收气血,助自己增长修为。
二来…便是看看他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