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故人
建业四年一月十五,早晨。
这天,距离上次与燕国的交锋已然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兴许是因为他们的将军赵擎岳受伤,故而燕国众人都闭关不出。
无论胤朝的将士在阵前如何谩骂,如何嘶吼,都纹丝不动。
有些胤朝的将士也觉得奇怪,明明这一招在之前屡试不爽,为何此次便是失灵?
不过此刻他们的心思却没有过多地放在这一件事上,反而是回到了军中,唱起了挽歌。
营地上空,低沉的挽歌缓缓响起:
“魂兮归乡,莫恋沙场。
青山处处,可作坟堂。
娘亲泪干,妻儿望断。
魂兮归乡,莫恋他乡……”
吴缘站在灶边,嘴唇微动,也跟着那调子无声地哼着。
拓拔战将军今早下令,全军为上月战死的弟兄唱挽歌。
今日恰是十五,又是年关根上,这挽歌已经许久没唱过了。
将军说,趁着年节,送送那些回不了家的魂,让他们听着乡音,找得着回去的路。
吴缘忽然觉得这个将军也不象是初见时那般不近人情,至少此刻,他想为亡魂找一条回家的路。
尽管有些收买人心的嫌疑,但在这乱世,终究是难得的一份暖意了。
吴缘是这么想的。
愿意收买人心的将领,终归是强过那些视兵士性命如草芥,连一句悼词都吝于给予的上位者。
灶台里的火渐渐小了,吴缘随手捡起了一条柴火。
准备塞进去时,却是见到有人先他一步,塞了柴火进去。
吴缘望去,只见穿着火头军服饰的王二狗弯着腰,站在自己身旁。
王二狗咧开嘴,笑了笑。
将一把炒豆不由分说地塞进吴缘手里,手掌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套近乎一样地说着:
“吴家兄弟,忙着呢?”
吴缘捏着那把炒豆,心头猛地一紧。
他抬眼看向王二狗。
这人今日不同往常,没有那身煞气重重的轻甲。
换上了与他们一般无二的粗布火头军服,连眉宇间都柔和了几分。
俨然一个老火头军的模样。
可吴缘清楚记得,半月前这人提着滴血的斩马刀,眼神阴狠扫视营地的模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在这军营里,老火头军给新人塞炒豆是常有的亲近之举。
可王二狗一个哨官,特意换了行头来做这套……
他不由得想起了拓拔战那日离开军营之后那异样的神色,心中便是多了一份警剔。
吴缘垂下眼,将炒豆默默收进怀里,低低应了一声:
“王长官。”
王二狗却是笑着摆摆手:
“害,啥长官啊,今日俺就是回来看看老弟兄们。当年俺也是从这出去的。
要不是仗着几分蛮力被将军瞧上,如今还不是跟你们一样,整天围着这灶台转?”
他随手捡起根柴火撅断,扔进灶膛:
“今日这挽歌一唱,心里头堵得慌,就想着回这儿来透透气。到底是老地方,闻着这烟火气,踏实。”
吴缘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可不相信王二狗这番说辞。
一个手上沾满血,靠着军功爬上哨官位置的人。
怎么会因为几句挽歌就特意跑回火头军来“透气”?
更何况,那日拓拔战离去时意味深长的一瞥。
和王二狗此刻故作熟稔的姿态,都让他脊背发凉。
这军营里,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
一阵沉默。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吴家兄弟可有封侯拜相的野望?”
许久,王二狗害还是问出了不着边际的话。
然后把手搭在了吴缘的肩膀上。
虽然力道很轻,可受过长生道果滋养的吴缘对进入自己体内的内力颇为敏感。
那股悄悄游走筋脉的内力自然是瞒不过他。
‘幸好我多了一个心眼,除非危机时刻,我绝不会显现那些内力。’吴缘想。
吴缘笑笑:
“小的实在不是那块料。在火头军给大家烧烧饭,心里踏实。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小的胆小,做不来。”
王二狗此时也松开了手:
“行,人各有志,不强求。不过俺有一件事颇为好奇。
俺听闻赵擎岳尚在军中时,你与他关系颇好,你可曾发现此人有没有偷偷摸摸藏起什么东西?”
“长官说的是…天罡诀?”
“正是!”王二狗眼睛发亮。
“你可曾见到?燕国的奸细前来将其盗走,我寻遍军营,未曾发现丝毫踪迹,想来定然是交到了赵擎岳手中。
此物对将军对朝廷颇为重要,若是能寻回,定然是记上一大功,即便不能封侯拜相,可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是不在话下。”
‘原来,他不仅仅是来是试探我的…’吴缘心想。
随即,吴缘脸上露出茫然,说:
“王长官,赵叔…赵擎岳他从没提过什么功法秘籍。若真有这等宝贝,他怎会让我们这些烧火做饭的瞧见?”
王二狗的脸上一阵失落。
他精心设计的这场“偶遇”,这身别扭的火头军衣服,还有那套近乎的炒豆,全成了白费功夫。
既没探出这小子的底细,也没找到功法的线索,简直是在浪费他砍人的时间。
他猛地站直,方才那点装出来的烟火气荡然无存。
眼神重新变得鹰隼般锐利,语气也不再接地气:
“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是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夜晚。
受到指示前去看护一夜马厩的吴缘,望着营地上来来回回走动的兵士。
不由得感叹上次赵擎岳一事当真是给那位拓拔战将军留下了深刻印象。
连带着整个军营的戒备都森严了许多。
他提着灯笼,走在去往马厩的小路上。
马厩的位置在后方,看护的人并不多,加之此时又是入夜,此刻的这里的人烟还是稀少的。
望着这几乎没有灯光的地方,闻着随风而来的马屎味,吴缘不由得捂住鼻子,心想:
‘不会是那王二狗故意整我吧?’
经历了白天的事情,他对王二狗有了一个初步的看法。
此人看似粗豪仗义,实则心思缜密。
为达目的既能放低身段套近乎,也能瞬间翻脸施压。
是个惯于伪装,手段灵活的功利之徒。
这样的人吴缘在前世也见过不少。
比如那个总笑眯眯给他递烟,转头就把他熬夜做的项目书署上自己名字的主管。
对付这种人,示弱、装傻、不接招,就是最好的盾牌。
吴缘提着灯笼,慢慢走进马厩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想,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安分,象个真正的、只求安稳的火头军。
时间久了,王二狗和拓拔战自然会失去兴趣。
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耗。
可若是他们步步紧逼,欺人太甚,他吴缘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长生路上多枯骨,他不介意亲手添上几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诛其神魂!
人再犯我,灭其九族!
‘体内两重内力加之长生道果加持,我能达到练皮膜的武士境界。
在军中能胜过的人屈指可数,最危险的还是那拓拔战……’
‘若是打不过拓拔战,我就去他老家祖坟上蹦迪,把他家祠堂的供果全换成窝窝头!’
真到那份上,什么江湖道义,什么高手风范,都是狗屁。
他一个长生者,跟凡人讲什么武德?
打不过拓拔战,难道还熬不死他?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跟他耗。看谁先忍不住。
等把他熬得心力交瘁,疑神疑鬼,我再找个机会……敲他闷棍!
这念头让他心头莫名舒畅,连带着马厩里的气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吴缘嘴角扬了扬,念头通达。
忽地。
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钻入他耳中:
“小吴……”
吴缘猛地一震,这声音……是赵叔!
他霍然转头,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
是幻听?
他蹙起眉,凝神细听。
周围除却风声,树叶的簌簌声,以及马匹的叫声,兵士巡逻的脚步声,便是再无其他声响。
不对。
那声音太真切了,完全不象是幻听!
他曾听一些老兵提起过,高深的武者能将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特定之人的耳中,外人根本无法察觉!
是了,只有这个解释。
他转而看向了这里最能藏人的地方。
那马厩旁堆放草料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借着些微的微光。
吴缘看到。
身形挺拔,着一袭不起眼的青灰色长袍,面容却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络腮胡子的糙汉。
眼前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
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虽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股由内而生的英锐之气。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熟悉。
吴缘愣愣地看着这张既陌生又仿佛在哪里见过的脸,半晌,才难以置信地低唤出声:
“赵……赵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