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赠术
“赵叔?”吴缘轻声说,带着惊诧。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跳骤然加快。
此刻营防森严,赵擎岳竟敢冒险回来!
若被人发现他与这“燕国奸细”深夜相见,纵有千张嘴也辩不清了。
赵擎岳似乎一眼看穿了他心中顾忌,向前半步。
身形依旧隐在草料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淅地送入吴缘耳中:
“放心,我进来时未曾惊动任何人。胤朝营内,武道修为在我之下者,察觉不到我的气息。
拓拔战那厮虽了得,但只要我停留不久,他也未必能感知。”
他语气平稳,带着笃定。
闻言,吴缘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忽地向前踏出半步,却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不敢靠近。
眼前这人虽是熟悉的赵叔,可那夜火光中浴血厮杀,刀劈箭矢的身影太过骇人。
那份面对千军万马犹自睥睨的悍勇,早已让他记忆尤深。
此刻的赵擎岳,即便收敛了所有气息,静静立在阴影中,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赵擎岳将他这退缩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嘴角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低声道:
“小吴,我并非存心欺瞒。只是立场有别,身在敌营,许多事…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
“今日冒险前来,一是为报你救命之恩。我赵擎岳出身西南边陲,虽算不得什么人物,却也懂得你们中原人常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何况是箭下救命的大恩?赵擎岳,并非薄情寡义之徒。”
“这二来,是真心邀你入我燕国。你在火头军,终究是埋没了。
即便日后上了战场搏杀,在胤朝这论资排辈,门阀林立的军中,想出头也难如登天。
若你愿来,我以燕国大将军之名,向国主恳请,赐你与我同等的地位与权柄。”
他看着吴缘,眼神灼灼,带着武者特有的坦诚与直接:
“小吴,我看得出,你潜力远非如此。我是真心招揽,盼你能来,与我并肩,为燕国百姓,争一条活路。”
赵擎岳说得极为坦诚
其实他今日拖着未愈的伤体前来,军中将领与谋士卫燕都曾极力劝阻。
卫燕甚至直言,为一介火头军小卒如此涉险,实非统帅所为。
但他只是摇头,说:
“若无他那晚一箭,我赵擎岳早已是拓拔战箭下亡魂。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大恩?
若连此等恩义都可轻弃,我等浴血奋战,守护的又是什么?”
众人无奈。
吴缘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摇了摇头。
他想起这半月来拓拔战的审视,王二狗的试探…
长生道果赋予他无尽的时间,却也让他比常人更懂得“因果”二字的重量。
林轩的死,赵叔的逃亡,还有那支险些暴露自己的箭……
桩桩件件,都因他一时心软,沾了不该沾的因果。
若再随赵叔去燕国,卷入两国征伐的旋涡,只怕日后因果缠身,再难脱身。
长生者,当如江畔磐石,任他波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因果不加身,方能万法不侵,逍遥于世。
“赵叔,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那夜出手,只是不忍见你死在我眼前,并非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在火头军挺好,安稳。两国相争,是非太多,我……不想掺和。”吴缘说。
他声音不高,却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淅的界线。
赵擎岳深深看了吴缘一眼。
想起了他连睡觉的时候都要在门口拉着丝线挂着铃铛来防范的事情。
只觉得他太过小心谨慎,如此谨慎的人,又怎会愿意随你冒着风险呢?
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这份恩情,赵某人记下了。”
随后便是笑道:
“赵某知道你的为人,既然你不愿沾染因果,我也不强求。只是,此前赵某说了,此番是为报恩而来。”
他说话间,手已探入怀中,取出一个薄薄册子,弯腰,轻轻放在了脚边的草料堆上。
“这卷《易形换影》,是我早年游历所得,乃是一门独到的易容法门,算是不传之秘。
习得此法,运转内力调整肌骨,辅以些许外物,足以改头换面,等闲之人绝难看破。
便是拓拔战那等眼力,若不刻意运功细查,也难窥破绽。里面还有我秘法传音的秘术。”
他直起身:
“你性子谨小慎微,此物或许对你有用。功法在此,待我离去,你自可取去。”
话音未落,也不见赵擎岳如何作势,青灰色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再无踪迹可循。
原地,只馀下那本册子静静躺在干草上。
吴缘没有立刻动身。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马厩的每一个角落。
如此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周遭再无第二道呼吸,那迫人的压力也彻底消散,他才挪动脚步。
他没有急切,步伐平稳地走到那堆草料前,弯腰,拾起那册子。
入手微沉。
他看也未看,手腕一翻,便将那册子塞入了怀中衣襟深处,贴肉藏好。
‘白嫖了易容法门和传音秘术,此番不亏。’吴缘心中暗笑。
他转过身,象是什么都未曾发生,提着灯笼,继续他未完成的巡夜,走向马厩的另一头。
远处,胤朝军营之外,临近燕国军营的地方。
夜色之下,赵擎岳与谋士卫燕并辔而行,向着燕国军营缓驰。
卫燕侧过头,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将军倒是大方,那《易形换影》与传音秘术,可是您当年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宝贝。
属下此前软磨硬泡多次,您都推说时机未至,不肯相授。怎的今日对一个火头军的小卒,反倒如此轻易就送了出去?”
赵擎岳目视前方,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我不是说了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卫燕却不依不饶,捉狭道:
“哦?莫非在下昔日助将军于南蛮阵前解围,于王庭周旋稳固军权,这些……便算不得‘滴水之恩’了?”
赵擎岳忽然勒住马缰,战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卫燕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卫先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饭之德,当倾力以偿,救命之情,当结草衔环。此乃私恩,赵擎岳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
“然,先生助我集成军伍,抵御外侮,护佑家国百姓,此非私恩,乃社稷之恩,黎民之恩!此恩重于泰山,岂是‘滴水’可比?
待他日驱除外敌,光复河山,赵擎岳但有一息尚存,这副残躯,愿随先生驱使,绝无二话!”
卫燕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敛去,他望着赵擎岳在夜色中灼灼生辉的双眸,片刻后,轻轻一叹,抱拳道:
“将军言重了。燕,亦愿随将军,护我燕土,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