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柔情
建业四年,一月三十。
清晨。
吴缘坐在营帐后的背风处,指尖捻着湿润的泥土,慢慢塑成一个巴掌大的泥人。
泥人面目粗糙,仅具人形。
他依照《易形换影》所述法门,凝神静气,催动体内那丝微薄的内力,缓缓渡入泥人之中。
内力如丝如缕,探入泥人体内,依着经文中那玄妙的行气路线游走。
奇妙的是,泥人并未因此崩散,表层的泥土也无丝毫脱落。
反倒是内里的结构,在那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缓缓蠕动重塑。
泥人的脸颊渐渐丰腴,鼻梁隆起,下颌的线条也随之改变。
不多时,便已与先前那粗糙模样大相径庭,成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吴缘指尖轻点,内力流转方式倏然一变。
那泥人面部轮廓再次蠕动,如同时光倒流,不过三两下,便又恢复了最初那模糊粗糙的模样。
“当真是玄妙……”吴缘凝视着掌中泥人,低声自语。
这易容之术并非依靠外物粘贴,而是以内力细微调整肌骨纹理,从根本上改变形貌。
易容后的容貌与原本全无相似之处,自然无比,绝难窥破。
于他这容颜永驻的长生者而言,此术无异于雪中送炭,可以避免不少麻烦。
至于那传音之术,法门倒是颇为简单。
内核在于将声音凝于一线,混入自身内力,化作细微至近乎无形的透明波纹。
精准送至特定之人耳畔,外人难以察觉。
吴缘试了试,将一缕声息送入面前空地,只见地面微尘轻轻一动,再无其他异状。
此术于眼下蛰伏之时,用处似乎不大,但他总有需借此传达隐秘之时。
多一重准备,便多一分从容。
吴缘正思索着,火头军那边却是有人出声喊道:
“吴缘,怎的解个手这么慢?又有大人来找你了。”
闻言,吴缘不由得苦笑一声。
这些时日一来,时不时会有些许人物借机来询问他一些不着边际的人,他们都会做着一个相同的动作——
将手搭在吴缘的肩膀,然后悄悄运转内力探查。
他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的用意,可是他早有准备。
将阴寒内力深藏,连武道境界也压低,所有人都是一番探查之后,便是摇头离去。
‘他们可真是执着啊。’吴缘有时候会这么想,‘那位大将军也挺执着的。’
‘但很可惜,他们遇到了我。’
最后,吴缘轻轻挥手,将泥人重新拂作一团散土,再解了个手,一番舒畅之后,便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哟,当真是舒服。”
“来了。”吴缘大喊。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在拓拔战的营帐中,低声禀报:
“将军,这几日属下等人轮流探查,那吴缘确无异常。内力浅薄,行止与寻常火头军无异,未见任何阴寒内力残留,也未曾与可疑之人接触。”
帐内静默片刻,只有幕帘后传来细微的刻刀刮削声。
拓拔战褪去了将袍,只着素色中衣,坐在案前,就着帐顶透下的天光,正用一把小刀精心雕琢着一支木簪。
他手下动作未停,眉头却微微蹙起。
没有异常?
他还记得初见吴缘时,他眼睛所蕴含着的平静,绝非一个寻常火头军该有的眼神。
他征战半生,见过太多人临死的目光,恐惧、绝望、愤怒、哀求……
却少有人能在他的威压下那般沉静。
声音可以伪装,姿态可以放低,唯独那瞬间的眼神,骗不了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一次次探查,结果皆如此。
这不得不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怀疑错了人。
刻刀在木簪尾端轻轻一转,削下些许皮屑。
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通过幕帘传来:
“既如此,暂且不必管他了。”
“是。”亲卫应声,却未立刻退下。
他听着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刮削声,心中诧异。
将军向来只握刀剑,何曾摆弄过这等精细物件?
他忍不住抬头望向那道隔开内外的幕帘,试探着问:
“将军……您这是?”
幕帘后的动作顿了顿,拓拔战的声音低几分,带着些罕见的柔和:
“女儿的生日就在眼前,我常年在外,陪伴她的时日……屈指可数。心中愧疚,无以排遣。
记得她幼时,最是喜欢这些簪子钗环,便想着亲手雕一支……也不知她如今,还喜不喜欢了。”
亲卫闻言,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仿佛第一次认识帐内那人。
在他心中,将军是从来不会显露这般温情的模样。
向来是如一个杀神的模样。
如此情景下的将军,倒是令他微微吃惊。
他讷讷道:“对,对……小公主的生日确是快到了,属下……属下倒险些忘了。”
幕帘后,拓拔战抬起眼,目光穿过幕帘落在亲卫身上,只淡淡问:
“我女儿的生日,你记着做什么?”
亲卫被问的哑然,不知如何回答。
见他如此木纳的模样,拓拔战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他身边的这些亲卫跟随他多年。
因为他的缘故,常年混迹于战场之上,身上自然多带了些许肃杀之气。
寻常人家的女子是不会喜欢这些满手血腥的武夫的。
更不会喜欢直来直去,不会说些甜言蜜语去讨她们欢心的人。
也就导致了他们迟迟未能娶妻生子。
他们哪里会晓得父亲给女儿准备生辰礼物的心意?
又怎么会晓得一个男人心中有了牵绊之后。
无论他在外头是如何的铁石心肠,但只要想起了妻儿,心也会变得象春水一般柔软。
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们迟迟未能如寻常人家一般。
这不免让拓拔战心中对他们有一份亏欠。
他正欲开口,说待此间战事了结,陛下所忧那桩大事也尘埃落定。
便让他们卸了这身甲胄,回归故里,做个寻常百姓,寻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安稳度此馀生时。
帐帘却在此刻被猛地掀开!
另一名亲卫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
“将军!京城来了使者,持陛下亲笔密函而至!言说此事十万火急,命将军即刻亲阅!”
拓拔战即刻放下了刻刀,那木簪在案上轻轻一滚。
他掀帘而出,眉头深锁,面上带着一种亲卫们从未见过的忧色。
即便是当日赵擎岳在营中潜伏多年的事发。
即便是燕军夜袭营垒最危急之时。
他们也未曾见过将军露出这般神情。
亲卫们心下惊疑。
不免暗自揣测,陛下密函中究竟所言何事,竟能让将军如此?
然而未等他们细细询问,拓拔战已挥了挥手:
“你等先退下。请使者进来。”
待亲卫退出,帐内只馀他一人时,那使者已快步走入,无声一礼,将一封火漆密函呈上。
拓拔战接过,便拆开火漆,展信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