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琴舞
“哟,我当是谁呢?没想到在这闹市之中,也能撞上二位。”
那团花锦袍的富贵公子——王都三大家族之一李家的嫡子李兆安。
此刻盯着藏在吴缘身后的阴玉,眼神阴狠。
他慢悠悠摇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风流倜傥”四个金字颇为显眼。
“怎么,千金阁里耍弄人的小把戏玩不下去了,改到街上招摇撞骗了?”
李兆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嘲讽的意思。
“那日让你们侥幸逃脱,今日可没这么便宜了!”
阴玉从吴缘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明明心虚,嘴上却不肯服软:
“赌桌上就是愿赌服输!你自己技不如人,看不穿关我什么事啊?
要是你能出千赢钱,那也是你的本事!自己没本事,活该输钱!”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李兆安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身后一个仆从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少爷,何必与这等小民置气?您看那男的,虽有两下子,但咱们今日带的可是府里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都是‘练筋’境界的武徒!
在这王都,只要不撞上拓拔将军那样的人物,咱们李家怕过谁?直接拿下便是,何必多费口舌?”
李兆安闻言,目光落在吴缘身上,嘴角扬了扬,却满是狠厉。
是啊,上次在千金阁是他大意了,没带足人手。
今日这十几名武徒,足以将这对“父女”碾碎!
街上的摊贩早已禁若寒蝉,远远退开,窃窃私语声传来:
“是李家的那个混世魔王李兆安!”
“完了完了,这姑娘和小伙子惹上他了……”
“上次东街刘掌柜的儿子,不过挡了他的道,就被打断了一条腿……”
“快收摊吧,别被牵连了!”
吴缘感知着前方十几道或强或弱的气息,心中飞快权衡。
这些人大多在“练筋”武徒境界,其中两个领头的甚至摸到了“练皮膜”武士的门坎。
以他如今《灭生经》修炼出的实力,并非没有胜算。
但……这里是王都闹市!
一旦动手,势必波及无辜摊贩,引来巡城卫队。
更重要的是,他若在此显露真实实力,等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拓拔战眼皮底下。
长生路上,最忌这等无谓的因果纠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缘,上去揍他们!”
阴玉却在他身后唯恐天下不乱地怂恿,小手还推了推他的后背。
“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败他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吴缘听得心头一跳。
赶紧反手将她探出的脑袋轻轻按回身后,低喝道:
“别添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李兆安已经失去了耐心,厉声道:
“给我上!男的打断腿,女的抓回去!”
十几名武徒仆从应声而动。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吴缘眼神一凝,体内内力流转,却不求伤敌,只图制造混乱。
他看准左侧两人合围时一个微小的空隙。
脚下步伐一变,身形滑出,同时左手并指如剑,蕴着阴寒内力,迅捷无比地在当先一名仆从的肘部麻筋上一拂!
“呃啊!”
那仆从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惨呼一声,攻势顿解。
右侧另一人挥拳砸来,吴缘不闪不避,肩头微沉,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却借着对方拳劲,身形向后飘飞,恰好撞入身后另一名仆从怀中。
他肘部向后轻轻一顶,正中对方胸腹之间的气海穴。
“噗!”
那仆从闷哼一声,气息一滞,跟跄后退。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下,精准地打在关节和穴道上,瞬间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机会!
吴缘毫不尤豫,猛地转身,在阴玉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用的是公主抱姿势。
“抱紧!”
他低喝一声。
不等阴玉反应,足下发力,拔地而起,脚尖在旁边的摊贩棚顶轻轻一点。
借力再次腾空,稳稳落在了旁边民居的屋顶之上。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等李兆安和众仆从反应过来,只见吴缘的身影已抱着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在屋脊上几个起落,迅速远去。
“废物!一群废物!”
李兆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屋顶怒吼。
“追!给我追!翻遍王都也要把他们给我揪出来!”
十几名仆从慌忙应声,纷纷跃上屋顶,朝着吴缘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李兆安站在原地,满是愤怒。
他李兆安在王都横行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当街被耍,手下被打,目标还从眼皮底下溜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望着吴缘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语:
“不管你是谁……敢惹我李家,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武威侯府,庭院深深。
梨花树下,一架古旧的箜篌静立。
拓拔战端坐琴前,指尖轻拨,弦音响起。
这声音带着婉转缠绵,不似出自武将之手。
阴氏一袭素白衣裙,正随乐声起舞。
她步履轻盈,衣袖翻飞如蝶。
既不失世家女子的端庄,又透着几分难得的灵动。
她唇角含笑,眉眼间尽是柔情,仿佛这舞只为他一人而跳。
梨花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掠过她的发梢,拂过她的衣袖,最后静静躺在地上。
拓拔战看着妻子,目光温柔。
这一刻,他不是沙场喋血的将军,只是个沉醉在妻子舞姿中的寻常丈夫。
阴氏舞得越发投入。
自从拓拔战远征燕国,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尽情起舞了。
那些独守空闺的夜晚,她也曾在这棵梨花树下独自起舞。
可舞着舞着便失了兴致。
心爱之人不在,这舞跳给谁看呢?
下人们远远站着,不敢打扰这难得的温馨。
他们记得夫人深夜独酌醉酒的模样,记得她对着月色出神的忧伤。
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既要操持偌大侯府,又要管教顽劣的小姐,所有苦闷都埋在心里,从不与人言说。
此刻见她笑得这般真切,众人也都暗暗欢喜。
可转念一想,将军怕是很快又要出征,这般美好的时光终究短暂,又不免伤感起来。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
箜篌声戛然而止,舞步也停了下来。
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院门,嘴角泛起相似的苦笑。
下人们暗自腹诽:
“定是军中那些莽汉,偏挑这个时候来禀报军务,真是煞风景。”
拓拔战看到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要不我先让他们回去,晚上再议?”
阴氏摇摇头,体贴地替他整理微皱的衣襟:
“他们此时来找夫君,定有要事。正事要紧,妾身无碍的。”
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从不因私废公。
可越是如此,拓拔战心中越是愧疚。
他征战半生,给她的陪伴实在太少。
“我去去就回。”他承诺道,声音里带着歉咎。
阴氏温顺点头,没有半分埋怨。
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阴氏轻叹一声,弯腰拾起落在石阶上的梨花花瓣。
方才的欢愉如昙花一现,此刻庭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梨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只是再无人欣赏了。
阴氏独自走到那棵梨树下,仰起头。
细碎的花瓣擦过她的脸颊。
这是他们新婚那年,他亲手种下的。
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挖坑培土时,都不让她插手,只说:
“这树得我亲自种,往后我若不在,它替我陪着你。”
如今树已亭亭如盖,花开花落十几载,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下人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阴影里,垂手侍立。
谁都不敢在这时打扰夫人。
他们看着夫人纤瘦的背影立在纷飞的花雨中。
明明穿着素净的衣裙,却比满树梨花还要寂聊几分。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阴氏发间,她却没有拂去。
“就让它留着吧,好歹是一点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