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心动
夜晚,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吴缘默默运转《灭生经》,掌心贴着最后一个李府仆从的额头。
生机混杂着对方苦修多年的内力,不断涌入他的经脉。
那仆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眼神彻底黯淡。
当最后一丝气息被汲取殆尽。
吴缘缓缓收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吸收活人生机,竟连其功力也能一并化为己用!
这《灭生经》当真霸道诡异。
他望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十几具尸身。
这些都是李兆安派来追击他和阴玉的李家仆从。
个个都有“练筋”武徒的修为。
其中两个领头者更是触摸到了“练皮膜”的门坎。
被阴玉借着对王都街巷的熟悉,一路引至这僻静无人的死胡同。
待阴玉依言躲好后,他不再保留。
体内《灭生经》内力尽数爆发,不过片刻便解决了所有追兵。
“怎么样,他们都解决了吗?”
身后墙头。
阴玉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压低声音问道。
她与吴缘是半个时辰前逃到这里的。
被这些人追了整整一下午,绕遍了小半个王都。
吴缘指了指地上那些形容枯槁的尸身,平静道:
“恩,都解决了。”
他本以为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见到如此惨状会花容失色。
谁知阴玉竟利落地从墙头跳下,几步蹿到一具尸体旁。
气呼呼地抬脚踹了几下:
“哼!让你们追本小姐!现在知道后果了吧?看你们还敢不敢!”
吴缘看着她这举动,不由得有些愕然。
心想这位大小姐的胆量果然非同一般。
“他们都死了。”
他出声提醒,点明眼前并非玩闹对象。
阴玉闻言,这才凑近细看那仆从的脸庞。
那模样活象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她吓得“呀”一声低呼。
瞬间又躲回吴缘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他……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吴缘见她前倨后恭的模样,与方才踹尸体的英勇判若两人。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阴玉察觉到他在笑,立刻从他背后探出半边脸。
强自镇定地辩解:
“有……有什么好笑的!怕死人不是很正常吗?”
为了掩饰窘迫,她飞快地转移话题。
目光在吴缘和满地尸体间转了转,带着惊叹:
“不过……你还挺厉害的嘛,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这么多人。”
她拍了拍自己初具规模的胸脯,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看来本小姐的眼光果然不错!”
吴缘看着她这故作老成又难掩稚气的模样,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位武威侯府的大小姐,性子当真是……与众不同。
忽地。
夜风拂过,吹散了屏蔽夜空的薄云。
漫天星光显现。
比前几夜都要璀灿明亮。
清辉洒落,将巷子照的明亮。
“哇!星星出来了!”
阴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仰着头。
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方才的害怕一扫而空。
她指着不远处一座高高的屋顶。
另外一只手自然地拉着吴缘的衣袖,雀跃道:
“我们去那里看星星吧!那里高,肯定看得特别清楚!”
吴缘收敛笑意,摇了摇头:
“大小姐,我们出来太久,该回去了。若是侯爷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他愈发觉得。
拓拔战默许他跟随阴玉出府,恐怕真存了让他充当护卫的心思。
否则,自己女儿被李家的人当街追击,他怎会毫无反应?
阴玉却浑不在意,用力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怕什么!有我在呢!别看我爹整天板着脸,其实他最疼我了!
我保证,有我在,他绝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见吴缘仍不松口,阴玉扯着他的衣袖开始耍赖。
身子微微晃动着,声音也拖长了,带着娇蛮的央求:
“去嘛去嘛——!我都好久没好好看星星了!就想看看嘛,就一次,好不好?求求你啦——”
月光下,她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里面映着星光,带着期待。
嘴角微微嘟起,一副“你不答应我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吴缘望着她这副娇憨耍赖的模样。
前世今生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子的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仅此一次。”他叹了口气。
“太好啦!”阴玉立刻眉开眼笑。
吴缘不再多言,上前一步。
如同来时那般,伸手揽住阴玉的腰肢,微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体内内力流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便已腾空而起,朝着那高高的屋顶掠去。
被吴缘抱起,阴玉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距离极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吴缘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淡淡清香。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心砰砰乱跳起来。
躲在吴缘怀里,偷偷抬眼望去,只见他的下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淅。
阴玉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吴缘,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甚至比她那个总是威严沉肃的父亲,还要多了些许难言的魅力。
几个起落间,吴缘已抱着她稳稳落在了平坦的屋脊上。
“大小姐,可以放手了吧?”
吴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这样站着,很累的。”
阴玉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还紧紧搂着人家的脖子。
她象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
慌忙从吴缘怀里跳了下来,脚踩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裙。
耳根却红得厉害。
夜空如洗,星河低垂。
“真美啊!”
阴玉张开双臂,象是要拥抱整片星河。
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鹅黄的裙摆在月光下显得颇为好看。
她仰着脸,任由星辉落满她的眼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声音里满是欢喜:
“你看那颗!还有那边那几颗连在一起的!象不象一把勺子?哈哈!”
她自顾自地指着星空,叽叽喳喳。
她扯了扯吴缘的袖子,率先在微凉的屋瓦上坐了下来。
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吴缘沉默地依言坐下,与她并肩。
他望着星空,说:
“星星有什么好?看似璀灿,实则遥不可及。亿万年前或许已然湮灭,此刻所见,不过是它残存的光影,苟延残喘至此。
再如何明亮,终有燃尽熄灭的一日,不过是宇宙间一瞬的微尘,终究……不得长久。”
这话一出,身旁的欢快气息顿时一滞。
阴玉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他,象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谬论。
她用力摇了摇头: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啊!”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吴缘的骼膊,语气带着不满,却又异常认真:
“明亮一瞬有什么不好?我就宁愿象这星星一样,痛痛快快地亮那么一下子,哪怕短暂,也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光!
也好过……好过那些山里的石头,千年万年蹲在那里,灰扑扑的,死气沉沉,连个棱角都被风雨磨平了,有什么意思?”
吴缘哑然。
他怔怔地看着阴玉。
前世今生,他都是孑然一身。
得到长生道果时,他窃喜过,觉得拥有了对抗时间,俯瞰众生变迁的资本。
他甚至阴暗地想过,若讨厌谁,便熬死他,届时去他坟头蹦迪撒欢。
岂不快哉?
可此刻却……
长生……或许意味着无尽的孤独,是一种诅咒。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那些关于规避因果的长生者信条,在少女的“石头论”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知从何反驳。
他竟隐隐觉得,她说的……好象也有那么点道理。
争论无疾而终。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并肩坐着,仰头望着那片星空。
夜渐深,露水微凉。
不知过了多久,吴缘感到肩头一沉。
他偏头看去,只见阴玉不知何时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影子,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脸颊还带着红晕。
在星月清辉下,显得格外恬静。
她砸了砸嘴,含糊不清地呓语着:
“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吴缘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能清淅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幽香,能感受到她依靠过来的温热。
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异,让他一时僵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脑海中却警铃大作。
因果!
这是最麻烦的因果!
他是长生者,容颜永驻,岁月难侵。
而她,纵是侯府千金,韶华正好。
也终将如林轩,如赵叔,会老去,会凋零,会化作一抱黄土。
若羁拌渐深,届时他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此刻靠在他肩头的少女,一步步走向衰亡。
而自己只能作为旁观者,什么也不能做?
不行!
必须离开!
今夜种种,已是逾矩。
再留在武威侯府,与这阴玉多有牵扯,只怕心境动摇,因果缠身!
长生路上,容不得这般柔软脆弱的牵绊。
吴缘深吸一口夜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与不舍。
他轻轻扶正阴玉的身子,让她靠向另一侧较为平缓的屋脊。
脱下自己的外衫,动作略显笨拙地盖在她身上。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女,心中已然决断:
待回去之后,无论拓拔战如何挽留,如何威逼利诱,他都必须要辞行离去。
江南之行,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