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良配
吴缘被问得一时语塞。
拓拔战既已查过他的底细,自然知晓他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谓“江南双亲”本就是托词,此刻被彻底戳穿,这借口是再也用不得了。
他与拓拔战默然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忽地。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自堂外廊下传来。
只见阴氏领着阴玉缓步走了进来。
她步履从容,嘴角含着惯有的温婉浅笑。
目光先是在丈夫脸上停留一瞬。
随即又落向吴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跟在她身后的阴玉,一身杏子红的绫缎襦裙,裙摆绣着几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显然刚起身不久,还有些睡眼惺忪。
一只手揉着眼睛,发髻也有些毛躁,那根木簪歪斜地插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爹,娘,你们……咦,吴远你也在这儿?你们在这干嘛呢?大清早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不等吴缘想好如何应答,拓拔战已抢先开口:
“没什么大事。爹在跟吴缘商量,看他留在府上能做些什么。他刚刚跟爹说,不打算走了。”
听到这话,阴玉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眸子瞬间睁得溜圆。
她“啊”地一声轻呼,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满是璨烂笑容。
几步就蹿到吴缘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摇晃着:
“真的吗?太好了!吴缘,你不走了啊!”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喜悦。
随即又迫不及待地规划起来:
“那我们今天晚上接着去看星星!唔……不过等到晚上也太久了,我们现在就去放风筝吧!
我前几日又偷偷买了好多好多新风筝,有燕子、有蜈蚣、还有那么大一只的老鹰!”
她空着的一只手夸张地比划着名,语气愈发娇憨:
“爹爹常年在外,总不陪我放风筝,娘亲又说那是孩童玩意儿,都没人陪我玩,可闷死我了!都怪爹爹!”
她说着,还不忘回头丢给拓拔战一个埋怨的小眼神。
拓拔战看着女儿娇嗔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他征战沙场,令出如山,可面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却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阴玉却不管这些,她此刻满心都是有人能陪她玩耍的兴奋。
她紧紧拉着吴缘的手,嘴里欢快地说着:
“走啦走啦,现在就去!我知道后院哪里的风最好!”
根本不给吴缘任何开口拒绝的机会。
就这么兴高采烈地,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还有些怔忡的吴缘拉出了厅堂。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只留下阴玉叽叽喳喳的欢快声音渐行渐远。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阴氏缓缓走到丈夫身侧。
她静默了片刻。
忽然。
她轻声开口:
“夫君,你觉得……吴缘这个人,怎么样?”
拓拔战闻言,目光依旧望着吴缘和女儿消失的回廊尽头。
“此子……”他缓缓开口。
“心性坚韧,懂得隐忍,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他重诺,念旧情,这是他的好处。
但正因如此,他心中自有沟壑,绝不会甘于受人摆布。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象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投石问问,许久才听得回响,却依旧不知其深浅。”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妻子:
“夫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阴氏温婉一笑,走到丈夫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声音轻柔:
“妾身的看法,与夫君大抵一致。此子虽来历不明,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正,行事有度,非是奸邪之辈。更难得的是……”
她顿了顿,眼角的馀光扫过回廊。
“玉儿似乎……颇为喜欢缠着他。”
她微微侧首:
“夫君前之前不是还提起,玉儿年岁渐长,已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可你也深知玉儿的脾气,被你我惯得心气高,又野惯了,不似寻常闺秀。
王都那些青年才俊,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要么是迂腐守礼之辈,怕是没一个能入她的眼,也没一个能真心包容她这跳脱的性子。”
“而这吴缘,”
阴氏的声音压低了些。
“既能得玉儿青眼,夫君观其言行,也觉他有不凡之处。他曾在夫君帐下效力,根底虽有些模糊,却也不算全然无知。
况且,他既能解决李家那十几名好手,其身手胆识,必是上上之选。
若能……若能招赘入府,或许不仅是玉儿的良配,将来……或也可成为夫君的左膀右臂,继承夫君的衣钵。”
拓拔战静静地听着妻子的话,沉默不语。
妻子的提议,并非没有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作为一个父亲,他何尝不希望为宝贝女儿寻一个可靠的归宿?
吴缘此人,目前看来,确有其可取之处。
玉儿对他的亲近,更是显而易见。
若真能成此良缘,或许真能栓住吴缘,让他为武威侯府所用。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眉宇间随即便有了忧虑。
“夫人,”
他转过身,面对阴氏,眼神凝重。
“我承认,就目前来看,吴缘确有不凡之处,玉儿对他……也确与旁人不同。但是,正因他身上的谜团太多,我才更加担忧。
你可知,我留他在府中,固然有让玉儿多个玩伴,令她开怀的私心,但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冥冥中的存在:
“我的直觉告诉我,此人……或许是解决‘那人’的关键一环。有他在,我们成功的把握,或许能多上几分。”
阴氏闻言,娇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她深知自己夫君血脉的特殊,那是胤朝皇室嫡系一脉秘而不传的天赋。
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对危机的预知,对战机的把握,几乎从未出错。
正是凭借这近乎本能的直觉,拓拔战才能在无数次血战中料敌先机,屹立不倒。
如今,夫君竟将关乎身家性命,乃至胤朝国运的“那件事”,与吴缘联系起来,这让她如何不心惊?
她看着丈夫的眼眸,知道这并非妄言。
那股源自血脉的力量,她曾亲眼见证过无数次。
沉默良久,她终是低下头,轻声应道:
“妾身……明白了。既然夫君有此直觉,妾身……不再多言便是。”
只是,心底深处,对吴缘的那份好感,却并未完全消失。
她总觉得,那年轻人身上有种异于常人的沉稳气质,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那种,让人莫名觉得可靠。
拓拔战看出妻子眼中未能完全掩去的失落,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阴氏微凉的双手。
那常年握刀剑、布满厚茧的手指,此刻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夫人,且宽心。待到此间事了,那人伏诛,若到那时……我拓拔战,还有他吴缘,都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
“为夫必会亲自向他提亲。毕竟,能让我家玉儿另眼相看的男子,又岂会是池中之物?”
阴氏抬眸,同样是深情凝视。
她心中的失落,渐渐被抚平。
她相信她的夫君,如同相信她自己。
她缓缓依偎进拓拔战的怀抱,将脸颊贴在他的常服上。
微微闭眼,嘴角终于重新漾开一丝清浅而释然的微笑。
窗外,天际湛蓝。
一只硕大的“苍鹰”风筝,正被一阵好风稳稳托起,挣扎著,摇曳着,越飞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