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泪拥
夜渐渐深了。
庭院中的石灯次第亮起。
拓拔战与孙承宗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下酒菜,酒坛已然空了两个。
两人皆是满面红光,谈兴正浓。
从当年北疆雪夜破敌聊到西南密林剿匪。
不时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孙云瑾坐在父亲下首。
目光却始终在静立斟酒的吴缘身上。
酒宴开始至今,她已不知第多少次打量这个人。
他凭什么能得拓拔将军青眼?
吴缘虽垂手立在亭外阴影处,却能感受到孙云瑾那不服的目光。
他心下无奈。
这位孙小姐的敌意来得莫明其妙。
他暗自摇头。
不过是个争强好胜的将门虎女,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孙承宗虽与拓拔战纵情畅饮,眼角馀光却始终未离开爱女。
见她紧抿着唇,眼神时不时剐向对面的吴缘,心中便已了然。
他太了解这个自幼在军营长大的女儿了。
性子刚烈要强。
连军中那些刺头兵将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如今见拓拔战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徒弟,她心里那点不服气,怕是已经憋了整晚。
他哈哈一笑,借着七分酒意,将酒杯往石桌上重重一顿,看向拓拔战:
“拓拔将军,你这徒弟瞧着沉稳,是块好材料!只是不知手上功夫,可得你真传否?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如让两个小辈切磋一二。
也让我这老家伙开开眼,看看将军调教出来的高徒,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也正好助助酒兴啊!”
拓拔战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孙承宗话中深意?
这是要借机试探吴缘的深浅。
“老将军既有此雅兴,自无不可。”拓拔战说。
“吴缘,你便与孙小姐切磋几招,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吴缘心中微动,立刻明白了师傅的用意。
他有意避开,但看现在的样子,应该是避无可避。
于是,他躬身应道:
“是,师傅。”
拓拔战随即转向孙云瑾:
“云瑾侄女,你惯用何种兵器?”
孙云瑾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回将军,晚辈惯用长枪!”
“好!”
拓拔战赞许点头。
“枪乃百兵之王,一寸长,一寸强。战场之上,长枪突刺,可破重甲,横扫千军。
最是考验使枪者的胆气、力道与掌控。你能选此兵刃,可见心志不凡。”
得到崇拜之人的肯定,孙云瑾心中一阵激荡。
先前那点不快似乎都散了些,强自镇定道:
“将军过奖。”
拓拔战便吩咐一旁侍立的亲卫:
“去,将我兵器库中那杆‘裂云’取来。”
不多时。
亲卫双手捧着一杆长枪返回。
那枪通体黝黑,唯有枪尖雪亮,枪缨是暗红色的。
孙云瑾接过长枪,入手便觉一沉。
枪杆非木非铁,不知是何材质,触手温润却又坚不可摧,重量分布极佳,于她而言正好。
她随手一挥,枪尖破空竟发出龙吟般的轻啸。
不由暗惊:“好枪!”
心下暗想:‘只怕是掺了玄铁打造,拓拔将军竟舍得将此等神兵借于我手……’
她的目光看向吴缘,问道:
“拓拔将军,这私……吴…吴师兄,他用何兵器?”
拓拔战淡然一笑,摆了摆手:
“他不必用兵器。”
此言一出,孙云瑾脸色瞬间变了。
不必用兵器?
意思是空手对白刃?
她孙云瑾虽不敢说武功登峰造极。
但在年轻一辈中也是罕逢敌手。
军中那些自诩勇武的校尉,与她切磋时哪个不是全神贯注,兵器在手?
拓拔战此言,分明是瞧她不起!
或者说,是认为这吴缘空手便足以应付她?
她猛地看向吴缘,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议。
显然也是默认了师傅的安排。
一股屈辱的怒火直冲顶门,孙云瑾一咬牙,心想:
‘好!好一个高徒!竟如此托大!待会儿我便让你知道,小觑我孙家枪法的代价!定要逼得你手忙脚乱,非取兵器不可!’
吴缘看着孙云瑾神色变化的脸,心中了然。
恐怕她以为自己是在看不起她。
他并非托大,而是确实想检验一下自己。
这半月苦修,他已窥门径,正需实战印证。
况且,他有长生道果带来的敏锐感知作为底牌。
即便空手,亦有信心周旋。
“既如此,请孙小姐赐教。”
吴缘步入亭外空地,对着孙云瑾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孙云瑾更不答话,深吸一口气。
拓拔战就在一旁看着,此战不仅关乎自身颜面,更关乎孙家声名。
绝不能输!
她摆出猫一样准备突进的动作,手腕一抖,裂云枪发出一声低吟,枪尖遥指吴缘。
此时。
武威侯府东侧的绣房里。
阴玉正有气无力地趴在窗沿上。
她对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两根手指拎起那个被她揉躏了整日的丑荷包。
小声嘟囔:
“容大家真是老古板……这鸳鸯绣得象我娘养的那只胖鸭子,吴远见了肯定要笑话我……”
荷包上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一张脸。
眼睛一大一小,嘴角还歪着,偏偏神情呆愣愣的。
有点象是在笑的模样,可细细一看,却又不象。
倒是莫名神似吴缘平日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阴玉看着看着,自己先噗嗤笑出声来。
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做贼似的左右张望。
“不过……”
她把荷包贴在心口。
“他要是收到这个,会不会也象我看见他时那样开心呢?”
想到吴缘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可能出现惊讶。
或者哪怕一丝笑意。
阴玉就觉得一整天被针扎破手指的委屈都值得了。
她利落地翻窗跳出来。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丑荷包,像揣着个宝贝。
一路小跑朝着吴缘住的小院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吴远!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人还没进院门,欢快的声音就先飘了进去。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棵“同门谊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阴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撅起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又跑去哪里练功了……真是个木头。”
正失落间,远处隐约传来兵器破空的声响,以及拳脚相交的动静。
阴玉耳朵动了动,几乎立刻确定了是吴缘!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只要关乎他的事,她的直觉总是特别准。
“肯定在跟爹爹过招!”
她立刻又高兴起来,攥紧手里的荷包。
“正好让他看看我的进步!”
她想象着吴缘看到她时可能露出的惊讶表情,脚步愈发轻快,几乎是蹦跳着朝声音来处跑去。
可当她绕过回廊,看清庭院中的情形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石灯的昏暗灯光下。
吴缘正与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子缠斗。
那女子手持长枪,身姿矫健,枪尖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风的声音。
而吴缘空着双手,在枪影中穿梭。
他的身法很怪,时而如柳絮般飘忽,时而又象黏在了枪杆上,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
偶尔伸手一带,竟引得那女子的长枪偏向空处。
阴玉知道这是在切磋,因为爹爹就坐在旁边看着呢。
可当她看见吴缘的手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拂过那女子持枪的手腕,当他为了化解枪势而不得不贴近对方身侧时。
阴玉心里却象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尽管她知道这都是武功路数。
“原来他也会和别人靠得这么近……”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那荷包上歪歪扭扭的笑脸,此刻看起来象个拙劣的嘲讽。
就在这时,场中情势突变。
那女子似乎被吴缘这般只守不攻的打法激出了真火。
于是清叱一声,枪势陡然变得暴烈!
裂云枪刺得极快,直刺吴缘胸口!
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已超出了寻常切磋的范畴!
“小心!”
阴玉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切磋,什么规矩,全都忘了。
有的只是害怕。
她怕那枪尖真的会刺穿他的身体,怕看到他流血倒下。
那一刻她甚至想冲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那一枪。
吴缘听到阴玉的声音。
心神不由得一颤。
目光下意识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阴玉正站在那里。
小脸煞白,一双眸子因惊恐而睁得极大。
这一分神,那原本在他感知中清淅无比的枪势轨迹瞬间出现了迟滞!
裂云枪枪尖已携着猛烈枪势,刺到了他胸前尺许之地!
‘来不及完全闪避了!’
电光石火间,他清淅地感知到孙云瑾这一枪已倾尽全力。
那凌厉的杀意绝非切磋应有!
更象是沙场搏命的一击!
更麻烦的是。
孙云瑾显然也被阴玉那声惊呼和自己瞬间的迟滞所影响。
她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慌乱,想要强行收枪或偏转轨迹。
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与裂云枪本身的沉重惯性。
岂是仓促间说收就能收的?
她只觉得气血翻涌,自己已无法掌控长枪的去向!
“闪开!”
孙云瑾大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连拓拔战和孙承宗这等高手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两人几乎同时从石凳上弹身而起,脸色骤变。
他们距离场中尚有数步之遥,而枪尖距吴缘胸口已不足半尺!
纵然他们身法再快,内力再深,此刻也是鞭长莫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即将发生的惨剧!
就在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
“嗡!”
一股磅礴的内力,猛地自吴缘周身穴窍汹涌而出!
他并未做出任何格挡的动作,但那浑厚凝练的气劲已在他身前布下了一层无形壁垒。
裂云枪的枪尖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发出沉闷声响!
“铛!”
裂云枪被那股骤然爆发的反震之力硬生生荡开!
巨大的力量顺着枪杆狂猛地倒涌回去!
孙云瑾只觉得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整条右臂酸麻剧痛,再也握不住枪杆。
那杆裂云枪脱手飞出。
“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嗡鸣不止。
而孙云瑾本人就要仰面摔倒。
幸得孙承宗已抢至身后,有力的手掌及时按在她背心。
内力一吐一收,巧妙地将那股冲击力卸去大半。
这才堪堪稳住了她的身形,避免了当场出丑。
拓拔战身形已至场边,见吴缘无恙,心弦微微一松。
“瑾儿!你怎么样?可伤到哪里了?”
孙承宗扶住女儿,看向她那流血虎口和苍白的脸。
“没…没事,爹,只是手麻了……”
孙云瑾喘息着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
她惊魂未定。
再一次望向吴缘。
而这一次却是充满了震撼。
她是最直接承受那股内力冲击的人。
比父亲更清淅地感知到那一瞬间吴缘体内爆发出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那绝非寻常“练皮膜”武士所能拥有!
甚至……比她父亲这等浸淫武道许久的老牌先天武师,似乎还要强横!
军中年青一代中,绝无一人能有此等内力!
而且,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斗手掌。
仅仅是内力外放的反震,隔着枪杆就让她如此狼狈,若是直接被掌力击中……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这个吴缘,他到底是谁?
拓拔将军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怪物?
孙承宗确认女儿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吴缘,又转向拓拔战,挤出有些干涩的笑容,抱拳道:
“拓拔将军,令徒……当真是深藏不露,内力之深厚精纯,老夫……佩服!
今日切磋,是我家云瑾学艺不精,险些酿成大错,还望将军与吴贤侄海函。天色已晚,我等就不再多加叼扰了。”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适才吴缘内力爆发的那一瞬,气息虽一闪而逝。
但他清淅地捕捉到了那股远超他想象的磅礴!
此子年纪轻轻,内力修为竟已恐怖如斯!
难怪拓拔战会收他为徒,甚至让其空手对敌!
因为他完全具备这样的实力!
看来,拓拔战麾下,又添一猛将!
拓拔战面色已恢复平静,拱手还礼:
“老将军言重了。小徒侥幸,未伤及孙小姐已是万幸。今日酒酣耳热,未尽兴处,改日再邀老将军痛饮。我送送你们。”
说罢,拓拔战便亲自引路,送孙家父女出府。
经过回廊时,孙承宗和孙云瑾都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阴玉。
只见那武威侯府的大小姐的眼中正含着泪水,死死盯着场中的吴缘。
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明白她方才受了多大的惊吓。
待拓拔战送客离开,吴缘立刻快步走向阴玉。
他看到她脸上全无血色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一紧,道:
“大小姐,我没事,刚才只是……”
话音未落。
阴玉猛地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他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
吴缘浑身僵住。
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淅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斗。
一股淡馨香钻入鼻尖,让他头脑一阵发懵。
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想要推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
却又怕惊扰了怀中这受惊的,像猫一样的小兽。
手臂僵在那里,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过了好几息,怀中传来阴玉的哭声,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就要……”
阴玉抱着吴缘,就这么哭了起来。
这是吴缘第一次见阴玉哭,哭的很厉害。
那也是吴缘第一次,被一个姑娘这般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
她的肩膀在他怀里一颤一颤,泪水很快打湿了他胸前的粗布衣衫。
那时候,他的双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不知如何安放。
后来。
阴玉再也没有跟他提起过这夜的窘迫与失态。
偶尔,当他们在照料那颗“同门谊深树”时。
吴缘会试图提起话头。
譬如“那晚……”。
或是“记得孙家小姐来切磋那次……”。
可每一次,不等他说完,阴玉总会立刻扭过头去。
装出凶蛮与不耐烦的样子来打断他:
“闭嘴!不许提!那…那是我眼睛被风吹进了沙子!再敢胡说,我就……我就让爹爹罚你每天多练两个时辰的功!”
说罢,她便红着脸飞快地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