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尸修
“不识时务的话,本将会如何?”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厅外响起。
阴弘化和阴文柏浑身一颤,转头望去。
只见拓拔战不知何时已立在厅门处,眼光正冷冷地看过来。
他怎么会回来得这么快?!
京畿大营距此不算近,他们分明算准了时辰!
阴家父子二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方才那点仗着长辈身份强撑起来的气势,在这位杀神的目光下荡然无存。
“夫君!”
阴氏见到拓拔战,满是喜悦。
她快步走向他,脸上带着委屈与依赖。
尽管她极力克制,但微红的眼圈还是能够看出她方才承受的压力与伤心。
拓拔战的目光在妻子脸上停留,看到了妻子眼中强忍着的泪水。
他心中了然。
定是这岳丈与大舅哥又说了什么混帐话,来逼迫他的夫人。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阴氏的手。
阴氏感受到他的手掌的温度,鼻尖忽然一酸,却强行忍住了。
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拓拔战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阴家父子,说:
“岳丈大人,方才的话,似乎还未说完。不如当着本将的面,说个清楚,若本将不识时务,尔等要如何?”
阴弘化吓得脸色煞白。
哪里还有方才训斥女儿时的半分气焰,嘴唇哆嗦着,慌忙躬身行礼,连声道:
“不敢!不敢!贤婿……不,将军误会了!老夫……老夫只是一时糊涂,胡言乱语,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阴文柏更是腿子发软,几乎要跪下去,陪着笑脸道:
“妹夫息怒!父亲年纪大了,言语不清,我们……我们只是来探望妹妹,绝无他事!这便告辞,这便告辞!”
拓拔战看着他们这副前倨后恭,色厉内荏的模样,笑了笑:
“原来如此。既是来探望秀筠,本将欢迎。若存了别的什么心思……”
他顿了顿,继续说:
“侯府的门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迈进的。秀筠性子柔善,念及血脉亲情,有些话不便说。
但本将是个粗人,行事只问结果,不计手段。望岳丈与兄长,谨记。”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让阴家父子遍体生寒。
他们毫不怀疑,若真触怒了这位,什么姻亲关系都保不住他们的性命。
“是是是!谨记将军教悔!我等告退!告退!”
阴弘化连连作揖,拉着儿子,几乎是跟跄着仓皇退出了厅堂,狼狈不堪。
待那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拓拔战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妻子:
“委屈你了。”
阴氏轻轻靠向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有夫君在,不委屈。”
拓拔战拍了拍她的手背,沉声道:
“日后他们若再来,直接让人打发走便是,不必再见。”
阴氏轻轻“恩”了一声,将头靠在他的臂膀上。
庭院中,只剩下他们相依的身影。
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女儿绣房中泄出的,不甘不愿的捣练声。
京畿大营深处,地底。
这里是一处隐秘至极的暗室,深埋于军营内核的地下。
四壁皆是青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唯一的出入口,是一道厚重的石门。
此刻。
吴缘正盘膝坐在暗室中央。
他的身下,并非寻常的蒲团或石台,而是一块巨大的玄武岩。
岩石表面还散发着阴寒之气。
暗室内没有灯火。
有的只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
这些尸体穿着的大多是异族的服饰,并非胤朝之人。
想来不是南蛮,便是北狄。
他们被随意地堆放在暗室的各个角落。
许多尸身已然残缺不全。
或是刀剑创伤,或是诡异干瘪。
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吴缘仍然盘坐,紧闭着双眼。
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
灭生经的法门在他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息,正从周围那些尸身上升起。
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导入他的七窍之中。
这气息阴寒死寂,驳杂不纯。
还蕴含着死者残存的怨念。
寻常武者若敢贸然吸纳,只怕倾刻间便会经脉错乱,走火入魔。
但吴缘拥有长生道果,完全不受此影响。
脑海里的长生道果此刻也正散发出温和的暖流。
不断滋养着他的经脉,抚平因强行炼化死气而带来的细微损伤与心神动荡。
他的内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凝练。
也不知过了多久。
吴缘缓缓收功。
周身那无形的吸力旋涡渐渐消散。
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小小的白练,久久不散。
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且远超从前的内力,吴缘笑了笑。
“虽然尚不清楚此刻究竟到了何种层次。”
“但可以肯定,若再对上孙云瑾那全力一枪,我绝无需那般靠内力震开,甚至能更从容地以《移星换斗诀》将其化解。”
实力的提升,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只是,这喜悦只是一瞬,便是被心中的疑惑压下。
他开始回想今天早晨的事情。
今日清晨。
拓拔战将他带出武威侯府,一路疾行。
来到这处位于王都远郊,地势偏僻,几乎与世隔绝的京畿大营时。
他便是微微吃惊。
这座军营与他之前待过的任何一处都截然不同。
营中兵士不多,但个个精气内敛,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武道高手,远非征伐燕国时那些普通军士可比。
拓拔战当时只是淡淡地告诉他:
“这里,是我为应对一件关乎胤朝存亡的大事,所秘密培养的力量。”
当吴缘忍不住追问是何等大事时,拓拔战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那笑容,让吴缘心中莫名一凛。
随后,他便被带到了这处暗室之外。
虽尚未进入。
但那从石门缝隙中逸散出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已然扑面而来。
吴缘眉眼紧蹙。
他看向拓拔战,想问问他这里面的是不是尸体。
还有就是。
他带自己来此,意欲何为?
拓拔战依旧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进去吧,此地于你修行大有裨益。入夜之后,自会有人来接你回府。”
说完,竟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吴缘站在原地,心中念头飞转。
拓拔战定然知晓《灭生经》就在自己身上!
否则,他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将他带到这满是尸骸,且死气充盈之地?
甚至还直言于修行有益?
那一瞬间。
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拓拔战是否想借此地阴秽之气暗害于他,或是试探他的底线。
但回想起这些时日以来在武威侯府的点点滴滴,拓拔战虽手段狠辣,行事莫测。
但对他却始终算得上光明磊落,甚至多有栽培之意。
那份惜才与隐隐的期许,不似作伪。
权衡再三,吴缘便是推开石门,进入了这满是尸体的暗室。
从清晨修炼至今。
此刻,修行已毕。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吴缘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拓拔战不仅知道《灭生经》在他身上。
甚至可能在有意为他提供资粮,助他快速提升实力。
吴缘当下心想,拓拔战收自己为徒,传授自己武功,甚至助力自己修为提升。
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那件所谓的“大事”,又是什么?
为何需要他这样一个身怀邪功的人迅速成长起来?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涌现,可他却找不到答案。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这些也是无济于事。能提升修为,便是好事。至少,不会受人摆布。”吴缘轻声说。
夜色,如期而至。
厚重的石门再次缓缓开启。
一名亲卫站在门外,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室的尸骸与死寂,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吴缘深深吸了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清新啊。“
他轻声自语,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的星辰格外明亮。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与阴玉一起看星星的晚上。
那时她靠在他肩头睡着,呼吸轻浅。
她睡着的模样,睫毛微动,很是好看。
慢慢的,他的思绪飘得更远。
他想象阴玉坐在绣架前,小脸皱成一团,对着针线咬牙切齿的模样。
那双惯会爬树翻墙,放风筝的手。
此刻却笨拙地捏着细针。
一不小心就扎到指尖,便会疼得她直抽气。
想到这儿,吴缘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今日在暗室中修炼的不适,此刻都烟消云散。
“真是个傻丫头。“
他摇头轻笑。
眼底浮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还是早些回去吧,那丫头怕是又在眼巴巴地盼着了。”他低声自语。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
上了马车,便是踏着月色朝侯府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