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枷锁
武威侯府,书房
暮色通过窗棂,将拓拔战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正俯身于案前,细细看着布防图。
吴缘立在书房门外,抬手轻叩了三下。
“进。”拓拔战的声音自内传来。
吴缘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师傅。”
吴缘躬身行礼。
拓拔战未抬头:
“今日回来得倒早。玉儿呢?”
“师姐已安然回绣房。”吴缘说。
“只是,归途遇袭。”
“哦?”拓拔战微微一顿,终于抬眼。
“何处?何人?”
“青云街尾巷。共十五人,为首者是千金阁那位先天武师。皆着黑衣,未留活口。”吴缘说。
“他们目标明确,意在擒拿师姐。”
拓拔战缓缓直起身。
周身并无磅礴气势外放,书房内的油灯火苗剧却烈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李崇晦……赵元稹……”
拓拔战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书案上的纸张都无风自动。
“他们竟敢……把主意打到玉儿头上。”
拓拔战不用多想,便是知道了是李家和赵家的人在作崇。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书案上!
“轰!”
一声闷响,那坚实无比的书案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上面的地图、笔墨、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拓拔战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雷霆之怒。
他不惧朝堂明枪,不畏沙场暗箭。
纵使千军万马当前,眉头亦不会皱一下。
但女儿和夫人,是他拓拔战唯一的逆鳞。
触之,必见血!
怒意勃发只在一瞬,下一刻,他便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吴缘,沉声道:
“今日……多谢你。”
吴缘微微摇头:
“分内之事。”
他口中应着,脚下却未动,眉头微蹙,似有未尽之言。
拓拔战何等敏锐,立刻察觉:
“还有事?”
吴缘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终于抬眼,直视拓拔战:
“弟子护送师姐回府时,曾探其腕脉以防内伤……发现,师姐体内……并无心脉搏动之象。”
此言一出,拓拔战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玉儿天生无心之事,乃侯府绝密。
除他与夫人以及皇兄外,绝无第四人知晓!
即便是宫中御医,号脉问诊多年,也从未察觉异常。
此等隐秘,非内力臻至化境、灵觉敏锐到极致者,绝难窥破!
他竟……
拓拔战目光在吴缘脸上逡巡片刻,终是挥了挥手,示意侍立在外面的亲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安静的可怕。
“坐。”
拓拔战指向旁边一张梨花木椅,自己则撩袍坐下。
方才的暴怒与惊愕尽数敛去。
吴缘依言落座。
拓拔战伸出自己的左腕,置于案上:
“你探探我的脉。”
吴缘心中疑窦更深。
但仍依言伸出二指,轻轻搭在拓拔战腕间。
内力如丝,谨慎探入。
下一刻,他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拓拔战的体内,竟同样没有心脏跳动应有的生机源泉!
那股力量的内核位置,是一片空寂!
吴缘猛地收回手,抬眼看向拓拔战,眼中满是震惊。
拓拔战缓缓收回手臂,对吴缘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不必惊讶。这并非伤病,而是我拓拔一族嫡系血脉与生俱来的‘烙印’。”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此事,直至我这一代,内力与感知皆突破某种界限后,才得以察觉。
寻常郎中医术再高,武道之人若非达到你我这般境地,绝无可能感知。我,是家族中第一个发现这‘秘密’的人。”
他顿了顿:
“这样的血脉,本不该延续。当我发现之时,秀筠已怀了玉儿……我对不住她们母女。”
这一刻。
这位胤朝杀神脸上流露出的,是愧疚与无力。
与平日里那个算无遗策、铁腕冷血的将军判若两人。
吴缘静静听着,他沉默片刻,问出了关键:
“为何会如此?”
拓拔战收回目光,看向吴缘:
“根源,在于那位‘修仙者’。我胤朝太祖皇帝,与其说是得仙人相助立国,不如说……
他本就是那修仙者无意间分离出的一个‘分身’,机缘巧合,生了自身灵智,开创了这胤朝基业。”
“然而,分身终究受制于本体。太祖的心脏,自始至终都掌握在那位修仙者手中,以此作为掌控胤朝皇权的最终枷锁。
这枷锁,随着血脉延续,烙印在了后世子孙身上。每一个嫡系血脉降生,心脏便会自行离体,归于那修仙者之处。
我们……不会因此而死,却永远受制于人,如同傀儡,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吴缘听着拓拔战描述,脸上满是惊骇。
他没有想到拓跋一族竟然还有这样的隐秘!
更没有想到,在这凡尘俗世,还真的有修仙者的存在!
可是,既然拓拔战是拓跋一族中第一个知晓的人,便是说明那拓跋先祖并没有将此事传下。
那他拓拔战又是如何知道呢?
拓拔战看着吴缘脸上的疑惑,笑了笑,继续解释说:
“这个秘密,被我们的‘先祖’以巨大的代价,封存在血脉深处。数百年来,无一人能察觉。
直到我内力臻至化境,得以内视本源,才第一次看到自己胸膛里的空无。
就在我意识到无心的那一刻,血脉中沉睡的烙印苏醒了。我仿佛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先祖,他将这一切告诉了我。”
拓拔战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愧疚:
“玉儿她……自出生起,便与我一样。她的‘心’,也不在她自己身上。”
拓拔战继续说着:
“你可知……玉儿为何随母姓‘阴’,而非我拓跋一族的姓氏?”
吴缘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留意过。
初入侯府时,也曾觉得“阴玉”这个名字与拓拔战的姓氏不同有些奇怪。
只是当时他自身秘密重重,不欲多探听他人隐私,加之阴玉本人对此浑不在意,他便也将疑问搁置心底,未曾深思。
拓拔战的目光越过吴缘,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落在了远处女儿所居的院落方向。
那眼神里有着深沉如海的父爱,还有难以言喻的痛楚。
“因为,”他说。
“我不想她再继承我这……被诅咒的血脉。我不想她生来便注定是拓跋皇室的牺牲品,不想她象我,象她的伯父,像列祖列宗那样,胸膛里空空荡荡。
命运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在别人手中,生死荣辱,皆不由己。”
“我拓拔战这一生,杀伐征战,背负无数骂名,行酷烈之事,说是为了胤朝江山,为了天下黎民。
其中又何尝没有一丝……想要挣脱这枷锁,为我拓跋一族,寻一条真正生路的私心?
可是,这条路荆棘密布凶险万分,成功的希望缈茫如萤火。
我自己深陷其中也就罢了,如何能再让玉儿也背负这沉重的宿命?”
“让她随母姓,是我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庇护之一。”
拓拔战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希望她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血脉带来的厄运。我只愿她做个寻常女子,平安喜乐,恣意一生。
想笑便笑,想闹便闹,去看她想看的星河万里,去放她喜欢的纸鸢漫天……
不必知晓这胸膛里的空无,也不必承担这姓氏背后的沉重与绝望。”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拓拔战伟岸的身躯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显出了几分佝偻与苍凉。
吴缘默然。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这位沙场杀神会在女儿面前展现出无尽的纵容与柔软。
那是一个父亲,倾尽所有,为自己女儿圈出一小片他认为安全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哪怕这片天空,或许从一开始就创建在摇摇欲坠的根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