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枷锁(1 / 1)

第四十章枷锁

武威侯府,书房

暮色通过窗棂,将拓拔战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正俯身于案前,细细看着布防图。

吴缘立在书房门外,抬手轻叩了三下。

“进。”拓拔战的声音自内传来。

吴缘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师傅。”

吴缘躬身行礼。

拓拔战未抬头:

“今日回来得倒早。玉儿呢?”

“师姐已安然回绣房。”吴缘说。

“只是,归途遇袭。”

“哦?”拓拔战微微一顿,终于抬眼。

“何处?何人?”

“青云街尾巷。共十五人,为首者是千金阁那位先天武师。皆着黑衣,未留活口。”吴缘说。

“他们目标明确,意在擒拿师姐。”

拓拔战缓缓直起身。

周身并无磅礴气势外放,书房内的油灯火苗剧却烈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李崇晦……赵元稹……”

拓拔战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书案上的纸张都无风自动。

“他们竟敢……把主意打到玉儿头上。”

拓拔战不用多想,便是知道了是李家和赵家的人在作崇。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书案上!

“轰!”

一声闷响,那坚实无比的书案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上面的地图、笔墨、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拓拔战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雷霆之怒。

他不惧朝堂明枪,不畏沙场暗箭。

纵使千军万马当前,眉头亦不会皱一下。

但女儿和夫人,是他拓拔战唯一的逆鳞。

触之,必见血!

怒意勃发只在一瞬,下一刻,他便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吴缘,沉声道:

“今日……多谢你。”

吴缘微微摇头:

“分内之事。”

他口中应着,脚下却未动,眉头微蹙,似有未尽之言。

拓拔战何等敏锐,立刻察觉:

“还有事?”

吴缘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终于抬眼,直视拓拔战:

“弟子护送师姐回府时,曾探其腕脉以防内伤……发现,师姐体内……并无心脉搏动之象。”

此言一出,拓拔战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玉儿天生无心之事,乃侯府绝密。

除他与夫人以及皇兄外,绝无第四人知晓!

即便是宫中御医,号脉问诊多年,也从未察觉异常。

此等隐秘,非内力臻至化境、灵觉敏锐到极致者,绝难窥破!

他竟……

拓拔战目光在吴缘脸上逡巡片刻,终是挥了挥手,示意侍立在外面的亲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安静的可怕。

“坐。”

拓拔战指向旁边一张梨花木椅,自己则撩袍坐下。

方才的暴怒与惊愕尽数敛去。

吴缘依言落座。

拓拔战伸出自己的左腕,置于案上:

“你探探我的脉。”

吴缘心中疑窦更深。

但仍依言伸出二指,轻轻搭在拓拔战腕间。

内力如丝,谨慎探入。

下一刻,他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拓拔战的体内,竟同样没有心脏跳动应有的生机源泉!

那股力量的内核位置,是一片空寂!

吴缘猛地收回手,抬眼看向拓拔战,眼中满是震惊。

拓拔战缓缓收回手臂,对吴缘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不必惊讶。这并非伤病,而是我拓拔一族嫡系血脉与生俱来的‘烙印’。”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此事,直至我这一代,内力与感知皆突破某种界限后,才得以察觉。

寻常郎中医术再高,武道之人若非达到你我这般境地,绝无可能感知。我,是家族中第一个发现这‘秘密’的人。”

他顿了顿:

“这样的血脉,本不该延续。当我发现之时,秀筠已怀了玉儿……我对不住她们母女。”

这一刻。

这位胤朝杀神脸上流露出的,是愧疚与无力。

与平日里那个算无遗策、铁腕冷血的将军判若两人。

吴缘静静听着,他沉默片刻,问出了关键:

“为何会如此?”

拓拔战收回目光,看向吴缘:

“根源,在于那位‘修仙者’。我胤朝太祖皇帝,与其说是得仙人相助立国,不如说……

他本就是那修仙者无意间分离出的一个‘分身’,机缘巧合,生了自身灵智,开创了这胤朝基业。”

“然而,分身终究受制于本体。太祖的心脏,自始至终都掌握在那位修仙者手中,以此作为掌控胤朝皇权的最终枷锁。

这枷锁,随着血脉延续,烙印在了后世子孙身上。每一个嫡系血脉降生,心脏便会自行离体,归于那修仙者之处。

我们……不会因此而死,却永远受制于人,如同傀儡,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吴缘听着拓拔战描述,脸上满是惊骇。

他没有想到拓跋一族竟然还有这样的隐秘!

更没有想到,在这凡尘俗世,还真的有修仙者的存在!

可是,既然拓拔战是拓跋一族中第一个知晓的人,便是说明那拓跋先祖并没有将此事传下。

那他拓拔战又是如何知道呢?

拓拔战看着吴缘脸上的疑惑,笑了笑,继续解释说:

“这个秘密,被我们的‘先祖’以巨大的代价,封存在血脉深处。数百年来,无一人能察觉。

直到我内力臻至化境,得以内视本源,才第一次看到自己胸膛里的空无。

就在我意识到无心的那一刻,血脉中沉睡的烙印苏醒了。我仿佛穿越了时间,看到了先祖,他将这一切告诉了我。”

拓拔战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愧疚:

“玉儿她……自出生起,便与我一样。她的‘心’,也不在她自己身上。”

拓拔战继续说着:

“你可知……玉儿为何随母姓‘阴’,而非我拓跋一族的姓氏?”

吴缘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留意过。

初入侯府时,也曾觉得“阴玉”这个名字与拓拔战的姓氏不同有些奇怪。

只是当时他自身秘密重重,不欲多探听他人隐私,加之阴玉本人对此浑不在意,他便也将疑问搁置心底,未曾深思。

拓拔战的目光越过吴缘,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落在了远处女儿所居的院落方向。

那眼神里有着深沉如海的父爱,还有难以言喻的痛楚。

“因为,”他说。

“我不想她再继承我这……被诅咒的血脉。我不想她生来便注定是拓跋皇室的牺牲品,不想她象我,象她的伯父,像列祖列宗那样,胸膛里空空荡荡。

命运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在别人手中,生死荣辱,皆不由己。”

“我拓拔战这一生,杀伐征战,背负无数骂名,行酷烈之事,说是为了胤朝江山,为了天下黎民。

其中又何尝没有一丝……想要挣脱这枷锁,为我拓跋一族,寻一条真正生路的私心?

可是,这条路荆棘密布凶险万分,成功的希望缈茫如萤火。

我自己深陷其中也就罢了,如何能再让玉儿也背负这沉重的宿命?”

“让她随母姓,是我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庇护之一。”

拓拔战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希望她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血脉带来的厄运。我只愿她做个寻常女子,平安喜乐,恣意一生。

想笑便笑,想闹便闹,去看她想看的星河万里,去放她喜欢的纸鸢漫天……

不必知晓这胸膛里的空无,也不必承担这姓氏背后的沉重与绝望。”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拓拔战伟岸的身躯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显出了几分佝偻与苍凉。

吴缘默然。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这位沙场杀神会在女儿面前展现出无尽的纵容与柔软。

那是一个父亲,倾尽所有,为自己女儿圈出一小片他认为安全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哪怕这片天空,或许从一开始就创建在摇摇欲坠的根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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