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无心
吴缘和阴玉并肩从西市的“巧匠坊”走出。
阴玉微微抬起左手，看着腕间新戴的玉镯。
那是一只羊脂白玉镯，质地细腻。
镯身内侧用极细的刻字雕着两个名字——“缘”、“玉”。
“玉”在外，“缘”在内。
阴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是一种很得意，却又有些许少女羞怯的样子。
吴缘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腕间与阴玉相同的玉镯上。
他想起阴玉方才在店里郑重其事地将玉镯戴到他手上时认真的模样。
阴玉很郑重的说：
“喏，这下你可跑不掉啦！咱们的名字刻在一起，就象那棵‘同门谊深树’一样，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她说完这话，脸颊飞起两抹红云。
却还是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瞪着吴缘。
吴缘敢肯定，若是他敢说个不字，恐怕阴玉就要扑上来咬他一口。
他心里正想着，手臂上载来阴玉手指微凉的触感。
“喂，”
阴玉侧过头。
“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她的声音虽然比平时低了些，却还是能让人听出紧张的情绪。
吴缘看着她眼睛，柔声道：
“很喜欢。这玉镯……很好。”
“谢谢师姐。”
听到这一声师姐，阴玉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
她强忍着想要蹦跳起来的冲动。
只是将戴着玉镯的手腕又抬高了些。
对着阳光细细地看。
心里甜滋滋地想：
‘他就该戴着这样的玉镯，温润又干净！’
‘爹爹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就该这样！’
‘嗯，我眼光真好！’
吴缘的目光从玉镯上抬起，忽然轻声问道：
“这镯子上的名字为何你的‘玉’字在外，我的‘缘’字在内？”
阴玉闻言转过头来。
她微微歪着头，直直地望着吴缘。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扬起下巴，带着些许娇蛮的语气说道：
“这还用问吗？我是师姐唉，你是师弟，自然是我这个做师姐的在外头护着你啊！”
“而且，”
她顿了顿，象是想起了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会保护你的！”
吴缘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起看吞刀表演的午后。
少女明明自己被吓得不行，紧紧抓着他的骼膊。
却还强装镇定地对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想到此，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情绪缓缓在吴缘心中流淌开来。
让他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个笑容。
“恩，”
吴缘看着她。
“我记得。那以后，就拜托师姐多多照应了。”
阴玉没料到他会如此郑重地回应。
先是一愣，随即，那强装的“师姐”架势瞬间垮掉。
一抹绚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比春日里最明媚的花还要耀眼。
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颊飞起红云，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了下路面的小石子，小声嘟囔着：
“知道就好算你还有点良心”
可那翘起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却将她内心的雀跃暴露无遗。
她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瞟了吴缘一眼，见他仍在看着自己，立刻又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去。
只是那始终上扬的嘴角，却是泄露了她此刻真正的心情。
两人并肩走着，渐渐离开了喧闹的西市主街。
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就在这时。
吴缘脚步微微一顿。
长生道果滋养出的敏锐灵觉，让他瞬间感受到了周围若有若无的杀意。
那气息隐匿得极好，分散在巷子前后左右的阴影里。
他的眼神倏然转冷，面上却不动声色。
“怎么了？”
阴玉立刻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吴缘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般的浅笑。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掠到耳后，说：
“没事，只是觉得这条巷子挺安静。”
他的动作轻柔，带着十二分的亲昵。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前后巷口以及两侧墙头，倏然出现了十几道黑色身影。
他们目光锁定在两人身上，特别是阴玉。
阴玉倒吸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抓紧了吴缘的衣袖。
她虽性子大胆，但终究是养在深闺的少女。
见到这等来路不明满是敌意的人，终是会害怕。
吴缘一步上前，将阴玉护在自己身后。
隔绝了所有投向阴玉的视线。
他看着这些黑衣人，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尽管对方蒙着面，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属于先天武师的气息，以及隐约熟悉的轮廓。
让吴缘立刻想起了千金阁二楼那个灰袍高瘦的老者。
那位先天武师！
‘是千金阁的人！恐怕背后还有李家跟赵家的手笔！’
吴缘一下便是知晓了幕后之人。
“吴缘，他们……”阴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怕，跟紧我。不过是些藏头露尾之辈。”吴缘安慰说。
那些黑衣人没有任何废话，在一瞬间同时发动了攻击！
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罩向吴缘！
但更多的杀招，却阴险地绕过他，直指他身后的阴玉！
吴缘眼神一厉，《移星换斗诀》瞬间运转到极致。
他身形飘忽，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
双掌或引或带，或按或拂，精准地拍开刺向阴玉的兵刃。
劲风激荡，卷起地上尘土。
他却始终将阴玉护得滴水不漏，未曾让她受到半分波及。
那为首的黑衣人越打越是心惊！
他原本以为对付一个年轻后生手到擒来。
却没想到吴缘的内力竟如此磅礴精纯，远超他的预估！
与那日在千金阁所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拓拔战的高徒……果然不简单！”
他心中骇然，知道不能再拖延。
“全力擒拿目标！”
他低喝一声，改变了策略。
所有黑衣人完全放弃了防御，全部都涌向阴玉！
只求能突破吴缘的守护，哪怕只是一瞬！
“啊！”阴玉惊呼一声。
一把短剑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袖掠过。
见到阴玉遇险，吴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股阴寒的气息猛地自他体内爆发！
《灭生经》全力运转，他不再留手，身形极快在黑衣人之间穿梭。
指尖所过之处，那些黑衣人瞬息便是被抽干了精气。
眼神迅速黯淡，皮肤失去光泽，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这是…邪功！”
那为首的黑衣人看到手下瞬间毙命的惨状，瞳孔骤缩，终于恍然大悟！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此刻已无退路。
他大喝一声，将全是内力凝聚于掌，不顾一切地扑向阴玉。
这是最后的机会！
阴玉看着那扑来的黑影，以及那直取她咽喉的手掌。
吓得花容失色，僵在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吴缘猛地回身。
一把紧紧抓住了阴玉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这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少女腕骨的纤细和皮肤的温软触感瞬间传来。
然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接触的刹那，他感知到阴玉体内似有不寻常的变化。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吴缘脑中一片空白。
但危险容不得他细想。
那黑衣人的掌风已至面门！
吴缘气息暴涨，一只手并指如剑。
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黑衣人掌心上！
“噗！”
那黑衣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只觉一股充满死寂的气息瞬间破开他的护体罡气，沿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
所过之处，生机急速流逝。
他想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巷子重新恢复了死寂，只馀下满地的尸身。
阴玉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
见所有黑衣人都已倒下，立刻小跑到吴缘面前，踮起脚尖，小手紧张地拽住他的衣袖前后查看：
“吴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刚才看到那把刀差点划到你！”
吴缘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伸手，再次握住了阴玉的手腕。
“你…你干嘛呀！”
阴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低呼一声，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
吴缘指尖内力如丝，极轻极快地再次探入她腕脉，那股异样感愈发清淅。
并非受伤的滞涩，也非寻常的脉象，而是一种……空寂。
他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吴缘缓缓松开了手，抬眼看向阴玉，很温和的说：
“没事。只是忽然想起，师姐送的这镯子，戴着确实很好看。”
阴玉正因他方才的举动心慌意乱，忽听得他夸赞玉镯，还喊了“师姐”，那点羞窘瞬间被巨大的欣喜冲散。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她将戴着玉镯的手腕举到眼前，喜滋滋地看了又看：“算你还有点眼光！不枉我让那师傅精心打造！”
吴缘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涩，却尽可能放柔了声音：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家。”
“恩！”
阴玉用力点头，脸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我们回家！”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甚至又开始哼起了那不成调的小曲。
吴缘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没有心跳。
为何……会没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