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孤寂
八月十五,夜。
皇陵。
胤朝皇陵,不似寻常帝王陵寝建于龙脉显赫、世人皆知之山峦。
而是深藏于王都西北百里外,一片名为“寂灭谷”的荒僻山坳之中。
此地终年雾气缭绕,人迹罕至,四周山势奇崛,如天然屏障,将陵区与外界彻底隔绝。
陵寝主体并非高耸的地面建筑,而是依山开凿,深入地底,入口极其隐蔽。
若非知晓特定路径,纵是千军万马搜寻,亦难觅其踪。
此刻,子时将近。
月光映照出皇陵入口外那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上,黑压压立着近百道身影。
这些人皆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
他们气息沉稳,呼吸几户不可闻。
这便是拓拔战倾尽心血,秘密培养多年的死士,皆是武道高手。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执行拓拔战的命令,至死方休。
队伍最前方,并肩立着两人。
左侧是拓拔战,他褪去了平日藏青常服,换上了一套玄黑色蟠龙纹明光铠,腰间佩着那柄饮血无数的斩马刀。
右侧之人,竟是胤朝天子拓跋弘烈!
他同样卸下了帝王冠冕龙袍,穿着一套制式相仿,但纹路更为繁复,隐隐有金光流动的鎏金盘龙铠。
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磅礴浩瀚,竟丝毫不逊于其弟拓拔战。
那属于先天武师的强横威压与帝王龙气交织,令人不敢直视。
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帝,竟也是一位不世出的武道强者!
拓跋弘烈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队列,又在幽深的皇陵入口处停留片刻。
他微微侧首:
“皇弟,时辰将至。你口中那位关键之人,吴缘……何在?”
拓拔战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黑暗的陵墓入口,说:
“皇兄不必忧心。此子……性子与我等不同。我行事,但求目标,一往无前,纵刀山火海亦直闯之。而他……”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语:
“更重‘稳妥’二字。若对手弱于己身,且无后患,他会如雷霆般出手,不留丝毫馀地。
可若面对的是强敌,尤其是底细不明、手段未知的存在,他首要之选,必是隐匿自身。
于暗处观察,寻那最安全、最致命的一击之机。这一点,早在军营之时,我便看得分明。”
他脑海中闪过吴缘在火头军中低调隐忍,面对探查时完美伪装的模样。
这是个将“保全自身”刻入骨子里的人,与他自己这等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常行险招的性子,简直是两个极端。
‘真不知玉儿那跳脱飞扬的丫头,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拓拔战莞尔。
‘或许,正因截然不同,才更显吸引?就象当年,秀筠那般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
不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这个只懂杀伐、满手血腥的粗人……女孩家的心思,当真是这世间最难揣度的谜题之一。’
拓跋弘烈听完弟弟的解释,沉默一瞬,缓缓颔首:
“原来如此。暗处之刃,有时确比明处之枪更为致命。只要他关键时刻能出手,便足矣。”
与此同时。
在距离皇陵入口约莫百丈之外。
一处天然形成的,被树冠和嶙峋怪石完美屏蔽的岩缝之中。
吴缘正悄无声息地蛰伏着。
他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即便有先天武师从附近经过,若不刻意前来探查,也绝难发现他的存在。
他微微仰头,通过枝叶缝隙,望向天穹那轮逐渐逼近中天的月亮。
月光清冷。
按照拓拔战所获的先祖记忆,那占据了胤朝太祖心脏、窃据国运数百年的狼妖。
虽能在月圆之夜借太阴之力使妖力达到巅峰,但物极必反,也正是在子时这两个时辰内,是它最虚弱的破绽所在。
“时辰快到了……”吴缘在心中默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远处人群和幽深的皇陵入口。
参与此事,固然有对阴玉那份难以割舍的牵挂。
但更深层的,是他对自身前路的考量。
那狼妖,是他降临此界后,唯一确知的、与“修仙”直接相关的存在。
关于更高层次力量的线索,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长生道果赋予了他无尽的寿命,但若不能踏上真正的修仙路,寻求大逍遥、大自在,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这无尽的生命,与囚于井底的蛙、山间不变的顽石又有何异?
‘这些时日在侯府的温暖,与她相处的点滴欢愉,终究是太过奢侈了……’
一丝极淡的的怅惘掠过心头。
那武威侯府里的烟火气,师娘阴氏温柔的关怀,还有那个总爱扯着他衣袖、笑得没心没肺的鹅黄色身影……
这一切,都让他这颗习惯了孤寂与警剔的心,感受到了前世今生都未曾有过的暖意。
正是这份贪恋的暖意,让他一再推迟了离去的脚步。
甚至甘愿卷入这与他无关的惊天杀局之中。
他想要这温暖停留得再久一些,哪怕多一刻,多一分。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旦踏上那缈茫的长生仙路。
伴随他的,注定是永恒的孤寂与数不尽的别离。
眼前的温情,如同镜花水月,终将破碎。
而在那之前,他能做的,便是尽力护住这一隅短暂的安稳,然后……
在恰当的时机,悄然抽身,去追寻那属于他自己的,孤独而漫长的道。
‘稳妥一些,总归没错。’
吴缘最后检查了一遍体内奔腾的内力。
她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先看看情况。若事有可为,便出手。若事不可为……那便离开。’
他又望向了武威侯府的方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傍晚时分,阴玉拉着他的手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时暮色初临,她难得没有象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只是轻轻攥着他的手腕。
她仰着脸看了他好久,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小声说:
“今晚的月亮……好象特别圆呢。”
他当时正想着今夜的行动,只当她又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想与他分享,便随口应了一声:
“恩,是比往常圆些。中秋嘛。”
她眼底迅速闪过失落,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松开。
转而扯出一个她惯有的,带着点狡黠和娇蛮的笑容,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你快去吧!爹爹肯定等急了!我……我回去找容大家看花样去了!”
说完,她便转身跑开了。
吴缘此刻回想起来,心下微叹,以她那藏不住事的性子,若真是顶要紧的事,定然早就扯着他的袖子嚷嚷开了。
既然她最终没能说出口,想来也不过是又想出了什么顽皮的新花样,要他陪她胡闹。
‘终究是小女儿家的玩闹心思。’他想。
‘待今夜事了,若能平安回去,再陪她胡闹一番也无妨。眼下,解决那狼妖,探寻此界与修仙的隐秘,才是重中之重。’
师傅拓拔战曾说,真正的修仙者并不存于此界,那狼妖亦是因缘际会误入此方天地。
长生路漫漫,若困守凡尘,不得超脱,纵有万载寿元,也不过是井底之蛙,徒看四季轮回。
‘或许,今夜之后,便是让师傅与她说我战死于此,如此也不失为脱身之法。’
这时。
月亮跃上中天,圆满无瑕,清辉如练,泼洒而下。
“月华正盛!随朕,诛妖!”
此刻。
映月洞内。
月光自洞口垂落,如同一匹银白的素练,将洞内映照得明亮。
阴玉抱着双膝,蜷坐在自己编织的垫子上。
鹅黄色的裙摆委顿在地,沾了些许草屑和泥痕。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头青丝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那总是灵动飞扬的身影,此刻被笼在一片孤寂的清辉里。
显得格外娇小,甚至有些可怜。
她的面前,摆着几块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的月饼。
还有一小堆洗得发亮的野果。
那是她偷偷藏在这里,满心期盼着能与吴缘一同分享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月饼和果子上,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看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近的那块月饼。
“骗子……”
“明明说好了……中秋要团圆的……大骗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爹爹也是……说什么有要紧事,连娘亲都不能陪……一个个的,说话都不算数……”
洞外,是万家灯火的中秋良夜。
洞内,只有她一个人。
守着这方她亲手布置,却无人赴约的洞府。
她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里?
在做什么?
是不是跟爹爹一起处理那些她不懂的,却好象永远都比她重要的事情?
她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烦人了?
整天只会缠着他要这要那,爬树、放风筝、看星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所以吴缘对自己厌烦了。
或许,在他眼里,自己永远只是个需要他分神看顾,耐着性子应付的,不懂事的小丫头。
她越想月伤心。
她忽然觉得外面的月亮有些亮的刺眼。
于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轮圆满得刺眼的月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