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沧海
无名洞府。
吴缘将最后一件杂物归置妥当,目光扫过这处栖身十载的方寸之地。
石台上积尘已拂净,水洼边的青笞也被清理。
洞内再无他物。
他走到那方小小的水洼前,再次俯身。
水影摇曳,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这是他依照《易形换影》法门,结合狼妖记忆碎片中某些改换形貌的粗浅术法,精心调整后的模样。
年纪看起来约莫三十许,面容普通,肤色微黄,下颌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须。
唯有一双眼睛,因修为精进,更显深邃沉静,与这副平凡皮囊有些格格不入。
他刻意将眼神中的光彩敛去几分,使之看起来浑浊些,更符合一个游方道士的形象。
“只要不遇上师傅那般,能勘破眼神本质的人物,应当无碍。”吴缘心下思忖。
他需要入城。
一来,需购置一身合宜的行头,总不能穿着这身近乎褴缕、气息难闻的破衣烂衫招摇过市。
二来,更要紧的是打听消息。
闭关十载,外界沧海桑田。
他需知晓如今是何年月,天下局势如何,那座武威侯府……又是否安好。
最后,还需备足盘缠,寻一艘能出海的船。
那“牵机引”所指的东方仙路,缈茫难寻,绝非一时之功,需做长远打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干瘪的旧钱袋,掂了掂。
里面是十年前离开武威侯府时,身上仅存的几块碎银,以及阴玉硬塞给他。
事当时未曾推拒掉的一些散碎银两。
十年过去,银块依旧,世事早已不同。
“但愿还够用。”他低声自语。
将钱袋重新塞回怀中,贴身藏好。
他转身,拨开垂落的藤蔓,步入了洞外久违的天光之中。
……
王都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这里的店铺与记忆中西市的喧嚣、青云街的精致截然不同。
门面大多窄小陈旧,招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纸钱气味。
还有着些许陈年布匹特有的味道。
吴缘在一家名为“清心斋”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面不大,橱窗里挂着的,也非绫罗绸缎。
多是些青色、灰色、蓝色的棉布或粗麻道袍。
以及配套的云袜、十方鞋。
一看便知。
是专为囊中羞涩的游方道士。
或是那些走街串巷糊弄人的“半仙”们提供行头的地方。
吴缘推门而入,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叮当”声。
店内光线昏暗。
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
正伏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铃声,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目光在吴缘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青布衫上扫过,见怪不怪地努了努嘴:
“自己看,价钱都写在签子上。合身的就拿,不合身的角落有针线,自己改。”
语气淡漠,全然在不在意吴缘。。
吴缘也不在意,微微颔首,自行在挂得密密麻麻的衣物间挑选起来。
最终,他选了一身最普通的蓝色粗布道袍。
一双厚底十方鞋,一顶同色系的混元巾。
又配了一柄最便宜的拂尘。
结帐时,老掌柜扒拉着算盘,报出一个数目。
吴缘从旧钱袋里数出相应的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瞥了一眼那几块成色并不算好的银子,没说什么。
伸手拢了过去,发出哗啦一声响。
“后间有盆,有水,自己打理。”
他指了指店铺后方一道布帘。
吴缘道了声谢,拿着新置办的行头,掀帘走了进去。
半晌后,布帘再次掀开。
走出来的,已是一个身着蓝道袍,头戴混元巾,手持拂尘,面容普通的游方道士。
与方才那个衣衫褴缕、满身尘垢的闭关客判若两人。
他对着柜台后似乎又陷入瞌睡的老掌柜打了个嵇首,便转身离开了这间“清心斋”。
老掌柜在他走后,才缓缓抬起眼皮,望着那晃动的门帘,低声嘟囔了一句:
“怪事,这道士……身上怎的半点烟火气也无?”
……
再次踏上青云街的路,吴缘放慢了脚步。
他刻意收敛了周身气息。
让自己看起来更象一个寻常的、为生计奔波的道人。
然而,目光所及,街景却让他心头微震,生出几分恍惚。
记忆中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繁华长街,似乎清冷了不少。
许多熟悉的店铺招牌不见了,换上了些陌生的名号。
卖西域琉璃盏的摊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生意清淡的笔墨铺子。
当年他和阴玉驻足观看吞刀表演的那处空地。
如今被一个卖草编虫鸟的老汉占据,零星有几个孩童围着。
街道两旁的建筑,不少都显出了岁月的痕迹。
墙皮剥落,漆色暗淡。
一些明显是近年新起的楼阁,样式也与十年前大不相同。
少了些十年前的飞扬跋扈,多了几分刻板的规制感。
最大的变化,是行人。
记忆里那些衣着光鲜、高谈阔论的富家公子,那些穿着各色异域服饰、大声吆喝的商贾,似乎都少了。
街上多是步履匆匆、面色谨慎的普通百姓。
以及一些穿着统一服色、象是某家家仆模样的人。
偶尔有华贵马车驶过,也都帘幕低垂,悄无声息。
一种无形的束缚感,笼罩着这条曾经以自由奔放着称的街道。
“十年……竟有如此变化。”吴缘心中默然。
他不禁莞尔。
‘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次长达十年的闭关沉眠。于这世间,却已是改朝换代、沧海桑田。’
‘若他日我闭关百年,乃至数百年再度醒来,眼前景象,又当如何?恐怕连这王都的轮廓,都再难寻觅了吧?’
长生路上,第一个十年,便已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时光无情。
漫步间,他依照记忆,来到了当年千金阁所在的位置。
然而。
眼前矗立的。
却并非那座气派奢华、日夜喧嚣的销金窟。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楼阁。
样式古朴雅致,飞檐翘角,挂着些不起眼的灯笼。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清秀中带着几分洒脱的大字——“四海楼”。
看格局,象是一座客栈。
只是这客栈的位置极好,正处于几条街巷的交汇处,人来人往,却又闹中取静。
吴缘在楼前驻足,目光掠过那匾额上的字迹。
总觉得那笔锋转折间,隐隐透着熟悉的感觉。
他略一沉吟。
见楼旁拴马桩旁,有个正靠着打盹的老马夫。
便缓步走了过去。
打了个嵇首,用刻意改变的,而且还带着些许外地口音的腔调,客气地问道:
“福生无量天尊。老丈请了,贫道云游至此,见这楼宇气象不凡,敢问此间主事何人?贫道记得,十年前路过王都,此处似乎……并非客栈,乃是一座名为‘千金阁’的所在。”
那老马夫被惊醒,见是个面容普通、言辞客气的道士,倒也没不耐烦。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上下打量了吴缘一番,才慢悠悠开口:
“道长是许久没来王都了吧?难怪不知。没错,这儿十年前确是千金阁,赵家的产业,那时候,嘿,可是王都顶热闹的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可自从新皇登基,哦,就是如今的‘承平’皇帝,年号都改了好几年了……大概是建业九年那会儿吧,先帝,就是建业爷,把皇位传给了如今的承平陛下。”
“这位承平爷啊,手段厉害着呢!上位没多久,就着手整顿吏治,清理积弊。
那赵家,仗着有钱,往日里没少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勾结官员,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证据被承平爷的人查了个底儿掉!”
老马夫说得来了兴致,比划着名:
“好家伙!那可是一桩大案!赵家家主赵元稹,下了大狱,听说在里头没熬几天就没了!
赵家满门,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诺大个家业,倾刻就垮了!
这千金阁,自然也就充了公,成了没主的产业。”
吴缘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承平皇帝…
他没有听过这个皇帝的名号,也不知道这是谁。
不过从车夫的言语来看,此人应当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那这‘四海楼’……”
吴缘适时追问。
“嘿,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老马夫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这楼阁充公后,空置了能有小半年。后来有一天,武威侯府那位阴玉小姐,也就是拓拔大将军的独女。
直接带着人来了,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反正没过几天,这地契就改姓了‘阴’。”
“当时不少人等着看笑话呢,都说一个娇生惯养的侯府小姐,懂什么经营?怕是没多久就得关门大吉。”
“可谁曾想啊,”
老马夫啧啧称奇,
“这位阴玉小姐,愣是把这‘四海楼’给撑起来了!
不搞那些赌啊嫖的歪门邪道,就正正经经做客栈生意,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
还立下规矩,但凡住店的,都得登记清楚来历去向。”
听到这句话,无缘不由得心生概况。
当年那个喜欢去赌场出千的丫头,竟然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老马福指了指那匾额:
“看见没?‘四海楼’!据说阴玉小姐放话出来,建这楼,不为赚钱,就为广交四海宾朋,打听八方消息!
尤其是,寻一个失踪了多年的人。”
老马夫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楼里的伙计换了好几茬,规矩却没变。
每来一个生客,都要仔细问询,留意有没有那位失踪之人的线索。
唉,也是个痴心的……”
吴缘站在那儿,道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望着“四海楼”那三个字。
仿佛通过它们,看到了那个执拗地,用她自己方式,在茫茫人海中一遍遍查找着他的鹅黄色身影。
四海楼。
寻一个人。
他沉默地站着,像街边一尊不起眼的石象。
许久,才对着那兀自感慨的老马夫,打了个嵇首,声音平静无波: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老丈解惑。”
说罢,他转身,融入了青云街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