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准备
胤朝东南,临海郡,望归港。
暮色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血色
海风卷着水汽,一阵阵扑打在脸上。
吴缘站在木制码头上。
身上那件新置办的蓝色粗布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眼前这片浩瀚无垠波涛渐息的海面。
心中并无寻常旅人面对大海的壮阔之感。
反而有些滞涩。
那枚贴身藏着的“牵机引”,正隔着衣物,传来些许温热。
其中延伸出的那根莹白光丝。
正指向东方那片烟波浩渺的深处。
仙路就在前方。
可他心底却莫名地生出几分急切。
还有着些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担忧。
只盼着这漫长的黄昏赶紧过去。
明日拂晓快些到来。
早些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早些踏上那缈茫的仙途。
早些彻底斩断此间一切。
适才。
他刚与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船夫说定了行程。
“福生无量天尊,”
吴缘当时打了个嵇首。
“老丈,贫道欲往东海外海一行,寻觅几味稀有的药草,炼制丹药,不知老丈明日可否行个方便?”
那老船夫姓陈,正蹲在自家那条不算大的渔船边修补渔网。
闻言抬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吴缘这一身道士行头。
又看了看他背后那柄普通的拂尘,脸上露出些疑惑:
“道长,这外海风急浪高,可不是闹着玩的。
俺们打鱼的,也只在近海转转,再往东去,那就是没边没际的深水区了。
听说还有吃人的大鱼和海怪哩!您就为了几株草药,犯得着冒这个险?”
吴缘面色平静,早已备好说辞:
“无量寿福。多谢老丈关怀。然贫道所求之药,生于极东灵气汇聚之孤岛,非寻常可见。
此乃师门遗命,纵有万难,贫道亦需前往一试。
至于风浪险阻,皆是修行,贫道自有准备。”
陈老丈咂摸了一下嘴,觉得这老道有些不知死活。
远处的海域可是惊现无比,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没有人回愿意去哪里。
可是这老道…
下一刻。
陈老丈看着吴缘递过来的,比他平日打渔所得丰厚不少的银钱,心中大喜。
突然觉得这老道不似作伪。
终是点了点头:
“成!道长是做大善事的,俺老陈就豁出去,送您一程!
说起来,也多亏了如今这海岸是阴大小姐在管着,立了规矩。
清了以往那些盘剥的海霸,俺们这些苦哈哈才敢放心出海,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
不然呐,这船怕是早就烂在港里了。”
“阴大小姐?”
吴缘正准备收回的手顿了一下,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追问:
“老丈说的,可是武威侯府的那位阴玉小姐?”
陈老丈见这道士竟然知道阴玉的名头,脸上顿时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话匣子也打开了:
“可不是嘛!就是武威侯府那位菩萨心肠的阴玉小姐!哎,道长您是不知道。
自打几年前大小姐开始管着这沿海几郡的庶务,咱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日子可好过多了!”
他放下手中的梭子,比划着名:
“大小姐定了新规,减了渔税,还派了府兵时常巡逻,赶走了那些欺行霸市、强收‘平安钱’的混混。
更是亲自督促修缮了这望归港的码头和防波堤。”
老丈叹了口气,满是感激:
“听说大小姐做这些,不图别的,就是为了方便找人。
好象是要找一位很多年前失踪的故人。
具体找谁,俺们也不太清楚,但大小姐每次来巡查,都会仔细询问往来客商、渔民,有没有见过什么面生又特别的人。”
吴缘再次愣住了。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喧嚣。
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
却吹不散心头骤然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阴玉小姐她常来此处?”
陈老丈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细微变化,依旧热情地说道:
“常来!隔一两个月总会来一次!
也不摆架子,就穿着普通的衣裙,带着几个随从。
沿着海岸走,看看渔船,问问收成,还会跟俺们拉家常哩!
每次来,必定会问起有没有见过她要找的那个人……唉,真是执着啊,这都多少年了……”
吴缘听着,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仿佛能看到。
那个记忆中总是穿着鹅黄衣裙,蹦蹦跳跳的少女。
是如何一次次独自走过这漫长的海岸线。
迎着海风,一遍遍向着陌生的渔民。
描述着一个或许早已模糊的身影。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问话时。
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眼神。
‘何必呢……’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我既已选择离去,又何必如此执着?’
这念头一起,她的心却又象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转而问道:
“老丈,不知明日何时可以启程?”
陈老丈抬头看了看天色。
残阳已有一半沉入了海平面之下。
将西方的云彩烧得通红。
“今天黎明那趟潮水,已经有船队出去了,估摸着得到天黑才能回来。
下一趟出海,得等明天拂晓时分了。”
他解释道:
“那时候潮水刚开始涨,顺流,省力。
而且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雾气还没散。
能避开一些巡海的官船盘问,也凉快些。
俺们打鱼的,都赶这个时辰。”
吴缘点了点头:
“好。那便有劳老丈了。明日拂晓,贫道在此等侯。”
暮色渐浓。
远处。
有点点渔火亮起。
那是晚归的渔船正在返航。
海风更冷了。
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吴缘独自立在码头尽头。
望着那一片漆黑的海面。
久久未动。
‘明日……便要离开了。’
‘此去东海,前路未卜,仙缘缈茫。或许数十年,或许数百年,方能有所成。待到那时,再回此界,恐怕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她应当早已嫁作人妇,儿孙满堂了吧?或许,早已将我淡忘……这样,也好。’
‘这红尘牵绊,于长生路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徒乱心神。’
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可脑海中。
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午后。
她扯着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们是一家人”时的模样。
浮现出那个星空下的夜晚。
她靠在他肩头,呓语着“时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时的恬静睡颜…
可是…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