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到来
这是吴缘在海上漂浮的第二十年。
他盘膝坐在那艘丈许长的简陋小舟中央。
身下的木板被海水侵蚀得发白。
边缘处甚至能看到些许腐朽的痕迹。
若非他以自身法力时时温养、加固。
这凡俗木材早已散架，沉入这无垠碧波。
他身上那件粗布道袍，早已褪成了近乎灰白的颜色。
边角破损，被海盐凝出片片硬壳。
二十年。
若非长生道果持续散发着温和而坚韧的能量。
无声无息地滋养着他的肉身。
弥补着气血的消耗，维系着最基本的生机。
他恐怕早已在这茫茫大海上化作一具枯骨，或葬身鱼腹，或沉入深渊。
饥饿与干渴，这凡俗之人无法逾越的生死关隘。
于他而言。
却因这逆天之物而成了可以熬过去的折磨。
他偶尔会掬起一捧海水。
运转内力勉强过滤掉大部分盐分。
那滋味依旧苦涩难当，却也聊胜于无。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运转内力，减少身体的消耗，将依赖降到最低。
小舟无人划桨，也无帆可张，只顺着海流。
依照着他手中那枚“牵机引”所指的方向。
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前漂移。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早已离开了那片熟悉的凡俗海域。
大约在五年前。
当他驱使小舟冲破一道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时。
周遭的空间似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滞涩感。
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的海面虽依旧波涛汹涌。
但那天地间某种无形的“气息”已然不同。
之前的滔天巨浪仿佛是一道天然的界限。
界限之外，是凡尘的终结。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牵机引”。
那根莹白光丝依旧执着地指向东方，没有丝毫偏移，也没有丝毫缩短的迹象。
吴缘没有前世看地图那般可以清淅定位自己坐标的本事。
也不知晓此刻距离那传说中的修仙界究竟还有多少万里之遥。
他就象一颗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棋子。
在这浩瀚无边的棋盘上。
孤独地且被动地移动着。
所能做的，只是日复一日地驱使着小舟。
向着莹白光线所指的方向前行。
“这二十年虽然无聊，不过，也不全是没有收获。”
吴缘低声自语。
这二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与大海抗争。
起初是凭借雄厚的内力，化解一道道凶险的浪头。
后来。
随着对体内那炼化自狼妖的法力逐渐熟悉。
他开始尝试运用这些力量。
虽然狼妖的记忆碎片残缺不全。
关于具体术法的应用更是模糊。
但他凭借着长生道果带来的超凡悟性。
硬是在这生死搏杀中。
将内力与法力一点点磨合、交融。
他曾遭遇一头形似巨鲸。
却远比寻常鲸鱼庞大数十倍的深海巨怪。
那巨怪通体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甲。
头部生有数根狰狞的骨角。
一张巨口张开，仿佛能吞噬山岳。
它仅仅是浮出水面，掀起的波浪就险些将吴缘的小舟掀翻。
面对这前所未见的恐怖存在，吴缘避无可避。
他立于舟头，将全身内力与法力凝聚于右臂。
并指如剑。
对着那碾压而来的庞然巨物。
凌空一划！
下一刻，巨鲸庞大的身躯被一分为二。
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海域。
浓烈的血腥味引来潜伏在深海的各种怪鱼和掠食者。
它们疯狂地扑向那仍在抽搐的巨怪残躯，撕咬争抢。
经此一役，吴缘对自身的力量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他的内力之磅礴，法力之精纯，远非二十年前初离胤朝时可比。
若再对上全盛时期的狼妖，他自信即便不依靠《灭生经》的诡异吸夺，也有一战之力。
然而，实力的提升并未带来多少喜悦。
吴缘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
又抬眼望了望这仿佛永无尽头的苍茫海域，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实力有所长进，可一直在这苍茫海域上漂泊，也不是个事儿啊。”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手指上那枚储物戒指。
这得自狼妖的宝物，内部空间似乎不小。
他能感知到里面存放着几件灵气盎然的物品。
似乎是飞剑、小幡之类的法器。
可惜，这些法器无一例外。
都被打上了独属于狼妖的深刻印记。
以他目前的手段，根本无法炼化使用。
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憋闷。
就好象一个饥渴的旅人，明明守着一潭清澈的甘泉，却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阻挡。
看得见，摸得着，却喝不到，只能眼睁睁忍受着煎熬。
“只能等到了修仙界，再想办法打听解除这些印记的法子了。”
吴缘收起罗盘。
想着运功的时候，却是看见了眼前的景色微微一变。
怀中的罗盘也发出微热。
吴缘看到这样的情况心中顿时振奋。
这二十年都没有出现的过的！
而且罗盘是狼妖做出来定位修仙界的坐标。
一旦有所异动。
那必定是即将达到修仙界无疑！
吴缘猛地站起身，小舟随之剧烈摇晃。
他死死盯着怀中发热的“牵机引”。
那根莹白光丝竟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
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的漂泊与等待，总算没有白费！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将罗盘举至眼前。
穷尽目力向前方望去。
海天相接处依旧是一片蔚蓝。
但就在那片蔚蓝之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并非肉眼可见的景物，而是一种感觉。
空间的质感变了。
前方的海水，看似与周遭无异，但其上空隐隐传来一种水波折射般的扭曲感。
空气中的灵气似乎也活跃了一丝。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体内那炼化自狼妖、沉寂了二十年的法力。
此刻竟自发的、极其缓慢地加速流转。
‘空间壁垒…灵气…’吴缘心中明悟。
‘是了，狼妖记忆碎片中提及，凡俗界与真正的修仙界之间存在天然壁垒。
虽非坚不可摧，但若无特定路径或信物，纵是强大的修士也难以强行穿越。
这“牵机引”，便是钥匙！
前方那片看似寻常的海域，便是门户所在！’
他不再尤豫，全力驱动脚下小舟。
此刻发出了“吱呀”声，船身甚至浮现出细微的裂纹。
但速度却骤然提升到了极限。
如同一支离弦之箭。
朝着那片扭曲感最强的海域疾驰而去！
就在小舟船头即将触碰到那片无形界限的刹那——
“嗡！！！”
手中的“牵机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那光芒并非单纯的白，其中仿佛蕴含着无数细碎跳跃的银色符文！
强光瞬间吞噬了他的视野，让他眼前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撕扯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并非作用于他的身体，更象是直接作用在他的神魂与周身空间之上！
小舟在这股力量下瞬间解体，化为齑粉。
吴缘只觉天旋地转，五感尽失。
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混沌旋涡。
唯有手中的“牵机引”依旧散发着灼热与牵引之力。
这感觉持续了不知是一瞬，还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当那令人窒息的撕扯感骤然消失。
刺目的白光也如潮水般退去时。
吴缘猛地睁开了双眼。
清新的、带着泥土与草木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
与海上终年不散的咸腥味截然不同。
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植被极其茂密的缓坡上。
脚下是松软湿润、铺满了厚厚腐殖质的土地。
周围是参天的古木，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
只有些许斑驳的光点通过缝隙洒落下来。
这里的灵气……
吴缘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浓郁！
远超胤朝皇陵那处所谓“灵地”百倍、千倍的浓郁灵气！
这灵气活泼而精纯。
无需他刻意运转功法。
便自发地通过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
滋养着他因二十年漂泊而略显干涸的经脉。
甚至让他那停滞了许久的修为瓶颈，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牵机引”。
那枚罗盘此刻光华内敛，恢复了古朴模样。
只是其中心那团混沌雾气不再指向远方。
而是缓缓盘旋，最终稳定下来，仿佛完成了使命。
‘这里…就是真正的修仙界！’
吴缘压下心头的狂喜，警剔地环顾四周。
山坡静谧，除了风吹草动，并无其他声响，也未曾感应到其他强大的气息。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迅速检查自身。
除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道袍在刚才的空间传送中彻底化为飞灰，身体并无大碍。
只是体内法力因催动小舟和穿越壁垒消耗了近半。
他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备用的普通青衫换上。
幸好当年在胤朝时多准备了几身。
虽然样式与此地可能格格不入。
但总好过赤身裸体。
做完这一切。
吴缘再次感受着周身澎湃的天地灵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广阔感涌上心头。
‘先找个地方恢复法力，再设法弄清楚此地方位，以及…如何解除储物戒中那些法器的印记。’
他心中定计，目光投向山坡下方。
那里林木似乎稍显稀疏。
或许能找到路径。
或者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