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出海
海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吴缘静立船头，身上道袍被海风灌满，猎猎作响
他望着眼前这片无垠的蔚蓝，目光沉静，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十年闭关，红尘牵绊似已斩断，可当真踏上这茫茫前路，心底那点滞涩，却如影随形。
“嘿！这趟潮水真是顺！你看这网沉的！”
“哈哈，老李头，你这网都快拉不动了吧？今晚回去，婆娘肯定给你烫壶好酒！”
“托大小姐的福，如今这海靖平，鱼汛也旺！咱这日子，有奔头！”
甲板上，渔民们的吆喝声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陈老丈和几个汉子正合力收起一网银光闪闪的海鱼。
沉甸甸的渔网压在船帮上。
对他们而言，风浪平顺，鱼虾满舱，归家时能看到檐下炊烟，妻儿笑脸，便是人间至福，一世安稳。
吴缘的手探入怀中，触碰到那“牵机引”。
莹白的光丝自其中延伸而出，指向东方那片水天相接的缈茫之处。
仙路缥缈，机缘或许就在前方，可这渔船的速度……
他心下默然。
依照这般行程，何时方能触及那凡俗之外的天地？
他再次回首，望向身后。
胤朝大陆依旧清淅可见。
‘看来，倚仗寻常舟揖，终是难以逾越此界壁垒。’
吴缘心想。
‘欲求仙路，还需自身渡海。’
他不再尤豫，转身走向船舱一侧专门堆放杂物和应急物件的狭小隔舱。
这里被称为“备舷舱”。
堆放着绳索、旧帆。
以及几艘以桐油刷过，用来应对风暴或意外的小舢板。
他目光扫过，挑中了其中最为轻巧的一艘，长约丈许，仅容一人。
吴缘伸出手掌，轻轻按在船板上。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那炼化自狼妖的，与内力迥异却更为磅礴的法力。
依照着狼妖记忆碎片中那些模糊的关于“固物”、“轻身”的粗浅法门。
将一丝丝力量缓缓渡入船体木质纤维之中。
过程颇为生涩，他对法力的运用远不如内力那般圆转自如。
只能凭借远超常人的控制力，勉强将法力均匀散布。
使这小舟结构更为坚韧，更能抵御风浪，同时也稍稍减轻了些许自重。
做完这一切，他自怀中取出那个已然干瘪旧钱袋。
将里面剩馀的大半银两，约莫十两碎银，尽数取出。
用一块布巾仔细包好，压在了那艘被替换下来的舢板下方。
这些银钱，足以弥补这艘小舟的价值，甚至远超。
便算是了却此番搭乘的因果，不欲亏欠。
‘若能得到那狼妖完整的记忆传承，知晓更多术法应用，又何须如此笨拙……’吴缘心下微叹。
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这种感触在此刻尤为清淅。
一切准备妥当，吴缘不再耽搁。
他身形微动，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入那条小舟之中，甚至未曾让小舟有明显的晃动。
随即，他并指如刀，斩断了系着的缆绳。
“哎？道长，您这是……”
正在清点鱼获的一个渔民偶然抬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惊呼声引来了其他船员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愕然望向船尾。
只见蔚蓝的海天之间，一条孤零零的小舟已然脱离了大船。
那位蓝袍道人背对着他们，稳稳立于舟中，海风将他宽大的道袍吹得猎猎向后飞扬，拂尘斜倚臂弯。
身形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显得如此渺小。
“道长！危险！快回来！”
老陈丈也看到了，急忙跑到船尾，焦急地大喊。
“外海深水区不是闹着玩的！您那小舟受不住啊！”
吴缘闻声，缓缓回过头。
隔着十几丈的海面，他平凡的脸上无喜无悲，对着大船方向打了个嵇首：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诸位载渡一程。前路已定，贫道就此别过。因果已偿，诸位保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过身，面朝东方。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小舟却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船头破开细浪，速度渐增。
很快便在渔民们惊愕的视线中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他就这么走了？”
年轻渔民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那道长……不会是……”
另一个渔民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乘的那条小舟，我看着怎么那么像咱们挂在船尾备用的那条？”
闻言，众人心头皆是一惊！
那些小舟对他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来说，关键时刻就是救命之物！
而且价值不菲！
若真被这道人不告而取，那可是断人活路的行径！
“快去看看！”
老陈丈脸色也变了，急忙带着几人冲到船尾存放小舟的位置。
在那条明显缺失的小舟原本停放之处，一个粗布包裹静静地躺在那里。
老陈丈颤斗着手打开，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银锭。
粗略一看，竟有十两之多！
这远远超过了一条小舟的价值！
渔民们看着这些银两，再次陷入了沉默。
原本对那道人没有打招呼便是私自拿走小舟的愤怒情绪瞬间消失不见。
其实大家都这么认为，你可以拿，但却要留下与之相媲美的货物。
只要不亏，没有人会说什么。
更何况还是有的赚。
胤朝内地，东海之滨，望归港外的一处高崖上。
阴玉独自立于崖边。
海风猛烈，吹得她披风翻卷如云，发丝凌乱飞舞，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东方那一片水天相接的蔚蓝的地方。
就在一刻前。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让她骤然起身。
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到了这处离港口最近的崖顶。
她的直觉，那个在关于他的事情上从未出过错的直觉，正尖锐地告诉她。
他走了。
不是十年前那种带着谜团的“战死”。
而是真真切切的、主动的、决绝的离去。
就在这片海上，就在此刻。
并且，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观想无常，放下执念……一别两宽，各自随缘……”
他低声重复吴缘最后的话。
这是最后的答案，也是最后的告别。
一丝极苦的笑意缓缓爬上阴玉的嘴角。
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
她想起那个星空下的夜晚，她靠在他肩头许下的傻傻愿望。
想起那个她精心布置却无人赴约的映月洞。
想起这十年来，她建四海楼，巡沿海郡，一遍遍询问，一次次失望……
所有固执且近乎偏执的努力。
在此刻看来。
都象是一场她一个人的，盛大而徒劳的哑剧。
“骗子……”
她低声呢喃，声音被海风瞬间吹散，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望着那吞噬了他身影的茫茫东海。
许久，许久。
直至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