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转头问道:“林霜姐特意在此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霜这才想起正事,笑道。
“是我小姨让我来的。”
“她备了些东西,让我带给你,说是给你家爷爷奶奶的。“
陈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替我多谢苏大人。”
“正好,我也要去向她汇报,顺便报名参加巡天卫的选拔。“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一处清幽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院中种着几株翠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正坐在石桌前斟茶。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目温婉,唯有眼角几道细纹透露出真实年纪。
若不是知道苏月灵已年近五旬,真要以为她是林霜的姐姐。
“小姨,人我给你带来了。“林霜笑着上前。
苏月灵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野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坐吧,刚沏的青茶。“
陈野躬敬行礼后落座,将报名参加选拔的事禀明。
苏月灵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谈话间,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神情恍惚。
林霜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陈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帕仔细包裹的物件——那是一截断刃,虽然只有巴掌长短,但锋刃处依然寒光流转。
“苏大人,“他轻声说道。
“这是丁前辈一直贴身携带的佩刀碎片。“
苏月灵接过断刃,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时微微一颤。
她仔细端详着断刃上熟悉的纹路,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这是他当年那柄&039;青锋&039;。”
“没想到,他还一直在用这把刀“
陈野见状继续说道。
“丁前辈若在天有灵。“
“定不愿见您始终困于往事。他最大的心愿,定然是希望您能平安喜乐。“
苏月灵凝视着手中的断刃,良久,才轻轻将它贴在胸口,眼中水光闪动,却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又坐了片刻,陈野便起身告辞。
“等等,“苏月灵叫住他,指了指厅内那个准备好的包裹。
“别忘了把这些带回去,替我向你爷爷奶奶问好。“
陈野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再次行礼告退。
陈野提着包裹离开小院,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越往西行,周围的景致便越发不同。
平整的青石路渐渐变成了夯实的土路,两旁高大气派的宅院也被低矮的屋舍取代。
空气中飘荡着炊烟与食物的香气,沿街摆满了各式小摊——卖菜的农妇正高声吆喝,打铁的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几个孩童举着糖人从巷口追逐而过。
这里是青州城专门安置青鱼县幸存者的局域。
虽然远不如内城繁华,屋舍也略显简陋,但总算给了这些劫后馀生的人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卖馄饨的老伯认得陈野,笑着招呼。
“小野回来啦!今天有新包的鲜肉馄饨!“
陈野微笑着摆手:“改日再来叼扰。
还未走到自家门口,几个半大的小子就眼尖地发现了他,见到陈野立即欢呼着围了上来。
“先生!今晚还教我们练拳吗?“
陈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目光扫过这群孩子。
“昨日布置的《千字文》可都背熟了?”
“等会儿可是要抽查的。“
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个胆大的挠头道:“先生,我们想先练拳“
陈野神色温和道。
“习武强身固然重要,但识字明理同样不可或缺。”
“想要真正在这世道立足,文武缺一不可。”
“先去温书,晚上老地方见。“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只好应道。
“是,先生!
望着他们跑开的背影,陈野继续往前,在一处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院门敞着,只见两位老人正在院里忙着——爷爷在打磨一柄柴刀,奶奶坐在一旁缝补衣裳。
见到陈野回来,奶奶放下手中的针线,慈祥地笑道。
“野儿回来了。“
爷爷也抬起头,将柴刀放在一旁,露出欣慰的神色。
正是陈野的爷爷奶奶,那场大劫袭来之时,他们因住在青鱼县偏远的乡下,侥幸躲过一劫。
陈野将手中的包裹放在石桌上:“爷爷奶奶,这是伏妖司苏大人托我带给二老的。“
奶奶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条肥瘦相宜的猪后腿,肉质鲜红,看着就喜人。
她笑着对陈野说。
“这么多肉,咱们一家可吃不完。野儿,你去隔壁请你三舅公一家晚上过来吃饭,正好聚一聚。
“当初刚搬回乡时,多亏他们处处照应,这份情可不能忘。”
“好,我这就去。“陈野应下,转身出了院门。
便去了隔壁三舅公家。
三舅公正在院里劈柴,听说晚上一起吃饭,乐得直捋胡子。
“好好好,正好你表弟前日从河里捞了几条鲜鱼,晚上一并带过去!“
陈野从三舅公家出来,却没有立即回去。
他转身走向巷子深处,挨家挨户地探望。
巷子深处住着的多是些孤儿寡母,或是年迈的老人带着年幼的孙儿。
这些人家里,有不少是当初青鱼县武馆牺牲的师兄弟的家人。
也有几大家族幸存的老弱妇孺——那场妖魔袭城的浩劫,到后来妖皇现世。
整个青鱼县的武馆子弟、世家子弟几乎都拼光了,才勉强护住了这些百姓。
陈野推开第一家的木门,只见小石头正踮着脚在灶前煮粥,锅里稀薄的米粒清淅可数。
这孩子是武馆张师兄的独子,张师兄为了掩护百姓撤离,独自断后,再也没能回来。
“先生!“小石头惊喜地转身,手上还沾着柴灰。
陈野摸了摸他的头,从怀中取出些铜钱轻轻放在灶台上。
“去买些肉和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爹若是看见你如今这般懂事,定会欣慰的。“
接着他去了二丫家。
这户是城中王家的遗孤,王家满门忠烈,七个儿子战死六个,只剩这个年幼的孙女。
小姑娘正借着最后的天光缝补衣裳,手指上满是针眼。
见陈野来了,她连忙起身:“先生,我今日把《千字文》都背熟了!“
陈野检查了她的功课,又悄悄在米缸里放了钱。
“好好读书,将来会有出息的。你们王家的风骨,不能断。“
一家又一家,陈野走遍了这条巷子里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家。
每到一户,他都能说出这家逝去亲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牺牲时的壮举。
有时是留下些银钱,有时是帮忙修好漏雨的屋顶,有时只是坐下来听听老人诉说对逝去儿女的思念。
当他走到巷尾最后一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这家里只剩一位瞎眼的老婆婆和她的小孙女,老人的三个儿子都是武馆教头,全部战死在城墙上。
听说陈野来了,老婆婆摸索着要给他倒水。
“使不得,您坐着。“
陈野连忙扶住老人,将最后一些铜钱塞进小女孩手里。
“明天去买些好吃的。您三个儿子都是好样的,青鱼县百姓永远记得他们。“
走出这户人家,陈野站在巷口,望着那些亮着微弱灯火的窗户。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那些熟悉的面容——大师兄、张教头、王家兄弟他们都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能做的不多,但至少要让这些英烈的后人有机会读书习武,将来能够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