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听着大牛娘的自责,看着她将一切罪过往自己身上揽。
心知此事并不是她的错。
上前一步,扶住大牛娘颤斗的肩膀。
“大娘,您错了!”
大牛娘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这不是您的错,更不是大牛的错!”
陈野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是那些盘踞在暗处、吸食民脂民膏的佛面宗妖人!是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家族!”
然后,他解下自己腰间那个原本干瘪,此刻却有些分量的旧钱袋。
里面是之前从赌场那里“拿”回来的剩馀银钱,他分文未动。
将钱袋轻轻放在大牛娘手边冰凉破旧的桌面上。
“大娘,”陈野的声音低沉。
“这些钱,您先拿着。给大牛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后面……后面我会再想办法。”
大牛娘看着那鼓囊囊的钱袋,愣了一下。
随即拼命摇头,想推拒:“不,不行,陈先生,这怎么行……你也不容易,这钱……”
“收下!”
陈野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强硬。
“大牛此番境遇是因我……也是因这世道才遭此大难。”
“这钱,本就不该是我的。您若不收,我此生难安。”
他看着大牛娘依旧流泪不止的模样,知道此刻再多言语也是苍白。
最后看了一眼门板上那缠满绷带的身影,对着大牛娘再次深深一躬,然后毅然转身。
大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巷子里的夜风冰冷刺骨。
陈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象踩在泥沼里。
原来,即便有自己设立的免费学堂,有自己愿意传授技艺,对那些挣扎在最底层的家庭而言。
让孩子安心读书习武,依然是一种奢望。
即便是最为简单的几个普通把式最为基本的认书识字。
一场病,几张纸,一点意外的开销,就能轻易击碎这脆弱的平衡。
将懂事的孩子推向危险的边缘,去换取那微不足道的几个铜板。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只以为提供了机会,便是恩惠。
却未曾想,那些孩子和他们的家庭,为了抓住这“免费”的机会。
背后需要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承担着怎样的风险。
大牛的惨状,便是这贫寒困顿的生活,一步步将他推到。
第二天天一早,陈野照旧准时到了伏妖司巡天卫的驻地校场。
晨光微熹,寒气未散,校场上已响起了呼喝与兵器交击之声。
每日的晨练是必修课,也是秦镇守使亲自督促的功课。
秦镇守使名震大夏,不仅是伏妖司两大镇守使之一,位高权重,更是当世有数的五境强者之一。
他能赏识陈野,不嫌陈野修为尚浅、出身微寒,亲自指点其武道修行,这份知遇之恩,陈野一直铭记于心。
能得这般人物教导,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陈野心中唯有感恩与加倍克苦。
然而今日对练,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木刀在手,面对秦镇守使信手挥来、甚至显得有些缓慢的一记当头直劈,陈野竟象是完全僵住了。
昨夜赌场的景象、大牛娘绝望的泪水、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根普通的白蜡木棍,明明轨迹清淅,速度寻常,任何一个刚入门数月的学徒都该能轻易格挡或闪开。
可陈野的眼神却有些涣散,木刀虽已本能地抬起,动作却迟滞了半分,方向也偏了寸许。
他脑中纷乱的影象与眼前简单的一击交叠,让他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就是这刹那的恍惚。
“啪!”
一声轻响。
那根木棍,稳稳地悬停在陈野额前半寸之处,带起的微风拂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陈野猛地一颤,瞳孔骤缩,从混乱的思绪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愣愣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木棍尖端,握着木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镇守使持棍,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野脸上。
静默了两息,他才缓缓开口。
“心思飘忽,神不守舍。连这最普通的一击都接不住、躲不开。”
“今日你心不静。再练下去,也是徒劳,甚至可能伤及自身。”
陈野闻言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
“镇守使明察。昨夜……属下目睹惨状,心绪难平,确是一直心神不宁。”
秦镇守使收回木棍,随手拄地,
“是因为那孩子的事?以及‘佛面宗’?还有……李家?”
“是。”陈野点头。
“属下实在是想不到青州有这般组织,以及这如土皇帝一般的世家豪族。”
秦镇守使并未反驳,只是抬眼望向校场之外青灰色的天空。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此事,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佛面宗,它们在青州乃至周边数郡活动,并非一朝一夕。”
“触角早已渗入地方,与某些家族、商户,甚至……部分基层官吏,都有或明或暗的勾连。”
“经营了不下十几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况且鬼面宗本身,或许只是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真正难缠的,是握刀的手。”
陈野心头一凛,知道情况严重,却没想到如此难缠。
秦镇守使继续道:“我半年前紧急调任青州左镇守使,明面上的理由是整饬防务,震慑日益猖獗的边地妖患。”
“但实则,是因为朝廷中枢已得到确报——东线战局,比奏报上写的,要危急得多。”
他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远方的烽火。
“并州,就在青州之侧。如今,并州防线已然吃紧,多处关隘告急,妖魔兵锋所指,下一个就是青州!”
“一旦并州有失,青州便将直面妖魔主力。届时,若青州再守不住……”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野,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妖魔便可越过大江,再无险隘可守,一马平川,直扑中州腹地!”
“那才是真正的国朝倾复之危。”
“我来此,首要使命,便是确保青州这道最后屏障,绝不能让这最后一道屏障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