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来到五味楼，未在一楼大堂停留，身影一闪，便已循着熟悉的路途来到二楼。
只见此刻的程挽晴，正站在楼梯口正对的一张宽大老旧的长条木桌旁。
仿佛早已算准他的到来。
木桌上，是直接摊开放着几样东西。
几张油腻模糊、字迹潦草的食肆记档纸，边缘还沾着疑似汤渍。
几份笔迹各异的药材方子副本，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来自不同地方。
一块用粗布垫着的、带有明显新鲜湿泥与特殊车辙凹痕的碎砖块。
甚至有一个敞开口的小陶罐，里面装着少许混杂怪味的尘土。
只一眼木桌，陈野心中便已明了。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零碎之物，必然是程挽晴在短短一日之内。
动用其隐秘渠道与过人手段，从青州城最不起眼的角落搜集而来。
且直指佛面宗那条隐藏运输线路的关键线索。
这效率，令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由衷的佩服。
抬起眼，看向神色平静无波的程挽晴，语气带赞叹
“程掌柜好手段。一日之内，便能从这些日常锁碎、街头巷尾的痕迹中。”
“挖出线索，实在令人钦佩。”
程挽晴听了他的赞叹，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陈野身上快速掠过一遍。
然后，淡淡开口。
“陈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小把戏，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随即，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陈野身上。
“倒是陈大人……短短一日未见，周身气象已然不同。”
“看来公子这一日，也未曾虚度。”
陈野闻言心中了然，对方眼力毒辣。
自己这初成的无漏金身与尚未完全内敛的力量波动，在明眼人面前确实难以完全掩饰。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同样用谦虚的口吻回应道。
“程掌柜眼力如炬。”
“不过是侥幸略有所得，根基尚且虚浮，让掌柜见笑了。”
程挽晴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
不再深究，微微颔首，将注意力重新引回桌上的物件，
“言归正传。”
“这些便是大人要求，从锁碎处寻得的线索，或可一窥佛面宗那秘密得运输路途。”
程挽晴不再多言客套，直接将手指点向桌上那几张油腻的食肆记档纸。
“城南老孙羊汤，专做夜路生意，子时过后还有灶火。”
程挽晴指尖点着那几张油腻的记档纸，声音平稳。
“怪就怪在，过去五天，有三晚都在快打烊的时辰，来了几拨客人。”
“打扮寻常，象是赶夜路的力工或小贩，分桌坐着，互不搭话。”
她抬眼看了看陈野。
“若只是这样，倒也不奇。”
“奇怪的是他们的点法——这几桌人，点的都是全素的老汤面，一碗羊杂都没要。”
“伙计起初没多想，只当是些口味清淡或忌口的。”
“可其后听见其中一桌有人低声催了一句快些，身上这股味儿，得用热汤狠狠压一压。”
“更是无意之中看见，灯影下，指甲缝里似乎有些洗不净的暗红色。”
程挽晴顿了顿，继续道。
“另一桌有人吃完起身，动作间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柄短柄刮刀。”
“形制不似寻常刀具，倒象是屠户的专门处理皮革的家伙什。”
“更巧的是，伙计收拾碗筷时闻到，这几桌人身上都隐隐带着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皂角与某种铁锈腥气的味道，象是刚刚用大力气清洗过，却没能完全除掉。”
“常走夜路、做力气活的，有几个不爱荤腥油水？”
她总结道。
“这几人却反常地只点素面，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和专用刀具，又都在深夜同一时段出现在同一家店……这不象寻常行脚。”
“倒象是一伙刚做完某种沾血活计、需要快速补充体力又不想惹人注意的人。”
“吃素，或许是他们平日因职业养成的习惯，或是一种忌讳。”
“而同时出现在这里，恐怕不是巧合，更象是在交接或休整。”
“但也正是其刻意得伪装反而是让伙计将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
随后她又指向那几份药材方子。
“城西三家不同的药铺，济世堂、回春阁、仁和坊，过去半月内，各自开出过几乎一样的方子。”
“附子、干姜、肉桂为主，辅以大量黄芪、当归，皆是温阳固本、驱除寒湿的猛药。”
“抓药的是不同的人，但按方子上的用量，足够四五个壮汉连服半月。”
接着是那块带着湿泥车辙印的碎砖。
“城北悦来客栈后巷，靠近旧城墙排水暗渠的那个岔口。”
“刘老头，收夜香的那个，他寅时出工，连续四天都在那个岔口墙角，看到新的马车辙印，很深，象是载着重货。”
“印子花纹特别，中间有两道凸棱，青州常见的货车没这种印子。”
“而且。”她指了指小陶罐。
“他闻着那一片的土腥味里，混着一股极淡的檀腥气。”
“象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被浓香盖住，刮了点土给我。”
最后，她拿起那张炭笔勾勒的草纸地图，指尖划痕移动。
“把这些点连起来看。”
“羊汤馆在码头区南缘，靠近旧漕运岔道，三家药铺分散在城西，但都靠近通往废弃燕子矶河岔的陆路。”
“悦来客栈后巷，正对着一段能走小艇的城墙暗渠出口。”
“时间上，羊汤馆的宵夜都在子时末，药铺抓药多在午后，而刘老头看见车辙是寅时初。”
“这中间，有足够的时间从码头区经陆路到城西，再趁夜色最浓时，通过暗渠或废弃河岔将东西运出城。”
“重辣饮食驱寒湿，猛药固本补元气，深夜固定路线转运，货物需重香掩盖异味……”
“这条线，走的不是货，更象是人。”
“或者某种需要特殊保存的物体。”
“线路利用了青州城扩建前的旧河道、废弃工事和监管盲区，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图上标出的这几个节点和可能走向，是依据现有线索最合理的推测。”
她将草图和那几样关键物证的记录推到陈野面前。
“东西都在这里。”
“如何验证，如何追查，就靠大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