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此言当真?”
陈野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弱的迟疑,心中却飞快盘算。
对方是真心认为他无需治疔,还是在以退为进,试探他的反应?
“自然。”
孙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案后,并未提笔开方。
只是将刚才带来的布包重新卷好,语气平淡如常。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陈公子回去后,无须多想,安心静养便是。”
“若觉烦闷,在渡口内随意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这就……结束了?
陈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跟着起身,拱手道。
“多谢先生诊断。”
孙先生微微颔首,在他即将转身离去时,忽然又开口。
“陈公子,离了这间诊室,在外面对其他医师或渡口管事时,切记,还是要遵从清净二字,莫要随意高声。”
“更莫要……无端损伤自身根本。”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气血虽有旺衰,根本却不容轻侮。若是轻易伤了自己,反倒不美。”
陈野背脊微微一僵!
“无端损伤自身根本”这孙先生果然看出来了!
他看出自己那内腑微损是刻意为之!
这孙先生,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知晓自己是伪装,却并未揭穿,甚至没有多说什么。
陈野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如果孙先生是莲心渡内核的忠诚一员,发现有人伪装伤势潜入,即便不当场发作。
也绝不该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至少会暗中上报或加强监视。
可他只是点到为止地提醒莫要无端损伤自身根本,仿佛更在意的是陈野的身体状况,而非其背后的意图。
若说他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似乎也不象。
那句在外面对其他医师或渡口管事时,切记需得遵从清净二字分明是在告诉他,这里的规矩对其他人依然有效。
他需要继续扮演好病人,不要因在这里得了特殊待遇而忘形。
不过如孙先生这般立场,倒是让陈野意识到。
这莲心渡内部,或许也并非铁板一块。
“先生教悔,陈某谨记在心,必不敢忘。”
陈野再次郑重行礼,这次语气中的真诚更多了几分。
无论对方出于何种考虑,这份不揭穿之恩和隐晦的提醒,都值得他承情。
“恩,去吧。”
孙先生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整理书案上的医书。
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陈野退出诊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寂静,药香弥漫。
他沿着来路向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已壑然开朗。
他需要利用好这有限的自由,加快探查。
走出济生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
陈野站在门口,略作停留,目光扫过街巷水道。
此身边既无阿吉那样的贴身眼线,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监视感也因身处济生院,而不足。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被高明医者亲口判定只需静养散心伤势无大碍的病人。
这个身份,在此刻的莲心渡,简直是绝佳的保护色和通行证。
谁会去过分在意一个脸色还有些苍白、步伐略缓、只是在阳光下随意走走看看的伤者呢?
只要他不去那些明令禁止的地方,其馀之处自己定然畅通无阻。
陈野心中一定,步伐从容。
向着隐约嗅到特殊气味的西北方向前进。
陈野心中一定,步履从容,看似漫无目的地沿着河道信步,实则方向明确地朝着昨日那特殊气味飘来的西北方向迂回前进。
随着逐渐远离济生院和中心繁华局域,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开始发生变化。
精巧的亭台楼阁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高大、规整、注重实用的房屋。
青石板路变得更宽阔平坦,显然是为了方便车辆通行。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皮革、陈旧木箱、干燥药材以及隐隐甜腥香料的气味越发浓重。
行人也不再是悠然闲逛的富商游客,多了许多衣着简朴、手脚麻利的伙计、力夫和押运模样的人。
他们或推着独轮车,或肩扛手提,匆匆往来于各个仓库门户与停靠在专用码头的货船之间。
然而,真正攫住陈野目光,让他心中寒意骤生的
并非这高效的运转本身,而是这些劳作者脸上几乎如出一辙的、带着满足与愉悦的笑意。
一个年轻的伙计,肩上压着沉甸甸的麻袋,脚步却轻快稳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嘴角自然地上扬着,目光明亮,甚至在与同伴交错时,还会互相递一个鼓励般的眼神,仿佛搬运的不是重物,而是在完成一件令人欣喜的使命。
不远处,几个力夫正合力将一只巨大的木箱从货船抬上板车
他们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微露,口中发出协调用力的低喝
可脸上不见丝毫吃力的苦相,反而洋溢着一种专注而投入的神采
仿佛正沉浸在某种富有成就感的劳作游戏中。
就连那些站在阴凉处、只需记录和指挥的管事
脸上也挂着平和而宽厚的微笑,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时,带着一种……近乎欣慰的审视。
这太不寻常了!
此处俨然是莲心渡的物流心脏,一个巨大的货物集散枢钮。
他仔细观察往来货物,有成袋的粮食、捆扎的布匹、密封的陶罐
标注着药材名称的木箱,也有更多态状各异、包装严密、看不出具体内容的货箱。
所有物资,无一例外,都是从停泊的货船上卸下,经由此处清点、记录,再分装到较小的车辆或船只上,运往渡口各个方向。
此地完全不事农作生产,也无大型手工业作坊的迹象。
目之所及,全是仓储、装卸与转运。
这意味着,维持莲心渡内部那奢华“大同”景象所需的一切物资
从锦衣玉食到珍玩药材,乃至建筑修缮材料全部依赖外部输入!
而这片西北货栈区,就是所有外来物资进入渡口后的第一站。
是血管导入心脏的入口,也是养分输送的总闸门!